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将紫禁城镀上一层威严却虚假的金色。陆小凤回到宫中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靠近西华门的一处僻静小院。他需要时间整理线索,更需要去见一个人。
但在此之前,他先见了奉命送来案卷和初步物证的太监。除了昨夜见过的尸格杂物清单副本,还有内务府关于庆典筹备的部分记录,以及那百年悬案更详尽的卷宗抄本。东西不少,堆了半桌子。
陆小凤先拿起庆典筹备记录。目光迅速锁定在“仪典司 - 殿内悬挂陈设”条目下。负责“万寿无疆”红绸巨幔悬挂查验的,是一个叫“冯保”的太监,隶属内务府营造司。记录显示,红绸于庆典前三日由江南织造局快马送入,验收无误后,于庆典前一日黄昏,由冯保督率十二名小太监悬挂完毕,并“再三查验,各处系扣牢固,无有疏漏”。之后,大殿封闭,直至夜宴。
冯保。陆小凤记下这个名字。
他又翻开那百年悬案的详细卷宗。这次不再是语焉不详的帛书摘要,而是相对完整的记录。案子发生在景和十七年秋,距今整一百零三年。失窃的是藏于“漱芳斋”的一对“龙凤呈祥”和田玉璧,乃番邦进贡的国宝。当夜值守漱芳斋的四名大内侍卫,被人发现死于斋外回廊,均是一剑封喉,伤口极细极深,似为软剑或极细的刺剑所致。现场无激烈打斗痕迹,玉璧不翼而飞。蹊跷的是,四名侍卫死亡时间略有先后,但间隔极短,且其中一人在死前似乎正欲发出警报,手指搭在了腰间的铜哨上,却未来得及吹响。
案发后,宫中震动。当时的景和帝下令严查,牵连甚广。有御前侍卫统领因此被革职查办,亦有数名太监宫女因“失察”被杖毙。最引人猜疑的是,案发前两日,漱芳斋曾因“年久失修,需检视梁柱”为由,由内务府派人进去查看过,带队的是一名姓“赵”的管事太监。而案发后第三日,这名赵太监在其住所“暴病而亡”,死状离奇,面色青紫,七窍有淡淡黑血,仵作验为“急症”,但卷宗旁注了一句“或与江湖奇毒‘相思子’有类”。
赵太监。陆小凤眉头一挑。红衣坊班主说小七的师父也姓赵,是个武生,已死。是巧合吗?
卷宗还提及,当时有传闻,玉璧失窃案或与前朝一位被废黜的皇子有关。那位皇子因“行为不端,结交江湖匪类”而被圈禁,后郁郁而终。但案发时,该皇子已死去多年。卷宗中夹着一页泛黄的旧纸,是当年查案官员记录的零星传闻:“或云,废皇子生前曾秘藏一紫玉扳指,爱若性命,其死后不知所踪。又有宫人私语,曾见废皇子与一江湖异人过往甚密,异人善使软剑,剑出如丝。”
紫玉扳指。软剑。水波纹标记?
陆小凤放下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百年前的旧案,失窃的玉璧,死去的侍卫和赵太监,被废的皇子,紫玉扳指,软剑高手……如今,扳指出现在庆典红绸中,皇帝遇刺,刺客身上有被剜掉的水波纹标记,戏班武生失踪,也关联着姓赵的师父和水波纹铁牌。
这绝不仅仅是百年前的旧案重现。这是一场跨越时间的、精心编织的网。有人要借旧案的壳,达成新的目的。皇帝知道多少?那个在关键时刻传达旨意、目光在侍卫尸体上多停留了一瞬的司礼监太监王瑾,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需要见冯保。但直接去问,恐怕问不出什么。这种宫内经办具体事务的低级太监,往往胆小如鼠,也容易被灭口。
陆小凤换了一身不太起眼的侍卫常服——这对他不难,顺来的腰牌和些许易容技巧足以应付宫中普通巡查。他决定先去内务府营造司附近转转。
营造司所在区域充斥着木料、漆料和灰尘的气味,工匠、杂役、太监往来穿梭,为昨夜惊变后的“清理”和“修补”忙碌着,气氛压抑而匆忙。陆小凤很快打听到,冯保今日并未当值,告了病假,在太监聚居的“东三所”歇息。
东三所低矮拥挤,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陆小凤找到冯保的屋子,门虚掩着。他侧耳倾听,里面呼吸声粗重断续,似在病中。轻轻推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一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老太监蜷缩在炕上,额上覆着湿布,不时咳嗽。
“冯公公?”陆小凤压低声音。
冯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身侍卫打扮的陆小凤,吓得一哆嗦,挣扎着想坐起来:“大、大人……咳咳……”
“躺着说话。”陆小凤按住他,顺手搭上他的脉搏。脉象虚浮杂乱,是受了惊吓又感染风寒的症状,但并无中毒或内伤迹象。“我是奉旨查案的,问你几句话,关于那幅红绸。”
冯保眼神惊恐,连连点头:“大人请问,小的知无不言……”
“红绸悬挂,是你亲自督验?”
“是,是小的亲自看着挂的,每个系扣都检查过,绝无问题!”冯保急道。
“悬挂前后,可曾发现任何异常?比如,绸缎本身有无破损、夹层?或者,有无其他不该出现的东西靠近过?”
冯保努力回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犹豫。
“冯公公,”陆小凤声音更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昨夜之事,关乎皇上安危。你若知情不报,便是大罪。若实言相告,或可戴罪立功。”
冯保浑身一颤,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大人……小的、小的不敢隐瞒……悬挂那日,一切原本顺利。只是……只是在最后查验时,小的隐约觉得,那红绸顶端的承重横梁附近,似乎……似乎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反光,当时以为是灰尘蛛网,没在意。后来挂好了,小的再抬头看,那反光又不见了……”
“丝线?”陆小凤心中一动,“什么样的丝线?大概在什么位置?”
“就……就像蚕丝那么细,银亮亮的,在靠近藻井中央的横梁角落,很短一截,一晃眼就没了。”冯保比划着,“位置……差不多就是后来被剑气切开的地方下方一点点。”
悬丝?陆小凤立刻想到卷宗里提到的“剑出如丝”。软剑高手?还是……某种机关?
“此事你还对谁提起过?”
“没、没敢对任何人说!”冯保慌忙道,“小的怕惹麻烦,以为是眼花了……”
“悬挂完毕后,大殿封闭,钥匙在谁手里?”
“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司礼监王公公那里总管,一把在御前侍卫统领处备用,一把……在营造司存档。封闭后,直到夜宴前,由御前侍卫和内监共同查验后开启,小的……小的再没进去过。”
王瑾。又是他。
“你告病,是吓的,还是有人让你‘病’?”陆小凤盯着他。
冯保脸色更白,嘴唇哆嗦:“是、是吓的……但也……但也有人传话,让小的‘安心养病,莫要多嘴’……”
“谁传的话?”
“不、不认识,是个面生的小火者(低级小太监),塞给小的二两银子,说完就走了……”
线索似乎指向王瑾,但又太明显。陆小凤知道,宫里的事情,往往表面一层,底下还有三层。
他不再逼问,留下几块碎银子:“好好养病,管住嘴。若再想起什么,设法告诉我。”他留下一个隐秘的、只有花满楼门下才懂的传递讯息方式。
离开东三所,陆小凤心思更沉。悬丝,红绸,精准的剑气切口……西门吹雪和花满楼的剑,真的是“恰好”斩在那个位置吗?还是那悬丝,本就是引导或者触发剑气的某种“标记”?对手连当世两大剑客出剑的方位和力道都能算计?
这需要何等可怕的洞察力和掌控力!
他需要验证。需要去看一眼那被斩断的横梁,也需要知道,西门吹雪和花满楼收到的那两封信,到底具体写了什么。
他正思索下一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廊柱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似乎在留意他这边的动向。身影很快消失,但陆小凤已看清,那人穿着普通杂役服饰,步伐却轻捷稳健,绝非寻常仆役。
被监视了。意料之中。
陆小凤不动声色,继续装作随意巡查的样子,朝与自身住处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要绕个圈子,甩掉尾巴,然后去一个地方——御花园的库房。昨夜从殿顶落下的红绸残片和一些现场零碎物品,应该暂时收在那里。
就在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入一片假山竹林时,前方小径拐弯处,突然转出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无剑,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刺骨的寒意。
西门吹雪。
他竟在这里。
陆小凤停下脚步,笑了:“我正想找你。”
西门吹雪看着他,眼神冷冽如常,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你看过尸体了?”
“看过。也去了一趟红衣坊。”陆小凤走近,压低声音,“你收到的那封信,除了约战,还写了什么?”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才道:“八个字。‘月满中天,剑断悬丝。’”
陆小凤瞳孔骤然收缩!
剑断悬丝!
不是红绸,是悬丝!对方明确指出了“悬丝”!
“信在何处?”
“已毁。”西门吹雪道,“信纸特殊,遇气即燃。灰烬有异香。”
“和花满楼收到的一样。”陆小凤快速道,“有人算准了你们会赴约,也算准了你们的剑会斩断那根预先设置好的、极细的悬丝。悬丝一断,或许触发了某种机关,让藏匿在红绸夹层或更高处的紫玉扳指坠落。同时,大殿内的‘引魂香’生效,刺客疯狂。”
西门吹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挑衅。”
“不止挑衅。”陆小凤沉声道,“这是精准的操控和展示。展示他对你们,对皇宫,对一切都了如指掌。那枚扳指,关联百年前一桩旧案和一位被废的皇子。刺客身上有被剜掉的水波纹标记,我在失踪的戏班武生那里,找到了同样标记的铁牌。”
他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西门吹雪听完,只问了一句:“皇帝知道多少?”
陆小凤摇头:“深不可测。但他让我查,限期三日。我怀疑,他自己可能也收到了某种‘提示’,或者,这局棋,本就有他默许甚至推动的部分。至少,那个司礼监太监王瑾,很不简单。”
“需要我做什么?”西门吹雪直接问。
“两件事。”陆小凤也不客气,“第一,帮我查‘悬丝’的来历。那种极细却坚韧、可能用以引导剑气或触发机关的丝线,江湖上谁能制作?谁善用?第二,”他顿了顿,“留意一个可能对百年前宫闱旧事,尤其是废皇子及其交往的江湖异人特别了解的人。或许……就藏在京城某处,甚至,就在这宫里。”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他很少承诺,但一旦应下,便会做到。
“你的剑,当时感觉到那根悬丝了吗?”陆小凤最后问。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有阻。极微。但剑意已发,顺势而断。”
果然!连西门吹雪的剑意都能被利用!对方不仅精通机关算计,恐怕对剑道也有极深的理解。
西门吹雪不再多言,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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