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正月初十的夜，长安城西的长孙无忌府邸，灯笼的光晕穿透寒风，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府邸正厅的门窗紧闭，只留着高处的气窗透气，厅内烛火通明，二十余盏铜灯将案几上的奏稿映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压抑的争论声，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一身深紫色朝服未脱，腰间的金鱼袋垂在一侧，手指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论远洋舰之害》的奏稿上方，墨汁已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却迟迟未落下最后一笔。他的白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因隐忍的怒火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厅内的大臣 —— 户部侍郎韦挺、光禄大夫柳奭、礼部尚书许敬宗…… 皆是朝堂上的保守派核心，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奏稿副本，朱砂印泥盒敞开着，映着烛火的红光。

    “长孙大人，依老臣看，‘劳民伤财’这一条，还需再加重些笔墨。” 韦挺颤巍巍地站起身，他年近六十，腿脚有些不便，却依旧坚持连夜赶来。老人捧着奏稿副本，指着 “造船需征调工匠三千，耗银五万贯” 的字句，“陛下近来虽重视远洋，却也念及百姓赋税，若写明‘五万贯可抵十州半年赋税’，陛下定会警醒。”

    柳奭立刻附和，他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礼记》，翻到 “重农抑商” 的篇章，用手指点着字句：“韦大人说得对！《礼记?王制》有云‘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这说明百姓当安于本土农耕，岂能弃农从商，去海外逐利？奏稿中当引此句，驳李杰‘远洋利民’之说！”

    许敬宗却皱起眉，他手指敲击着案几，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诸位大人，李杰的远洋舰计划，毕竟有渔民支持，还有‘每月增收百万贯’的说法，若奏稿太过激进，恐被陛下斥为‘因循守旧’。不如…… 再斟酌斟酌？”

    “斟酌？” 长孙无忌猛地放下狼毫笔，墨汁溅在奏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许尚书，你忘了李承乾之事？之前李杰推广胡椒、缝合术，陛下便对其愈发信任，如今再让他造出远洋舰，掌控海外贸易，他日权势滔天，岂是我等能制衡？今日不激进，他日大唐的‘祖宗之法’，就要被这等‘旁门左道’彻底动摇！”

    他起身走到厅中央，拿起一份奏稿副本，声音陡然提高，震得烛火微微晃动：“你们看！奏稿中列的‘三大罪状’，哪一条不是为了大唐根基？其一，劳民伤财 —— 造船需征调登州、扬州工匠，耽误春耕；其二，引蛮夷入境 —— 南洋诸国风俗各异，若与大唐通商，恐带入异教、疫病，乱我子民；其三，动摇国本 —— 百姓见海外有利可图，皆弃农从商，良田荒芜，国库无粮，他日遇灾荒、战事，何以应对？”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商君书》，翻到 “垦令” 篇，掷在案几上：“商君曰‘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利出二孔者，其国半利；利出十孔者，其国不守’！如今李杰要开‘海外之利’，便是利出二孔，长此以往，国将不守！这奏稿，今日必须联名，明日早朝，便呈给陛下！”

    韦挺被长孙无忌的气势震慑，不再犹豫，拿起朱砂笔，在奏稿的 “联名处” 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长孙大人说得对！老臣签！为了大唐根基，老臣愿担此责！”

    柳奭紧随其后，他将《礼记》放在一旁，提笔签名时，特意在名字旁注上 “引《礼记?王制》为证”，仿佛这样能让弹劾更有分量。许敬宗看着众人纷纷签名，脸色变幻片刻，终究还是拿起笔 —— 他虽对李杰的技术有几分认可，却更忌惮长孙无忌的权势，更怕 “违背祖宗之法” 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

    烛火渐渐黯淡，铜灯里的灯油消耗过半，厅内的联名却已完成。二十余名大臣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奏稿末尾，朱砂印泥未干，像一道道血色的印记。长孙无忌拿起最终的奏稿，仔细检查每一个签名，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将奏稿卷好，交给贴身侍从：“连夜誊抄三份，一份明日早朝呈给陛下，一份送入户部存档，一份送太子宫（此时太子位空缺，暂由长孙无忌代管东宫文书），务必确保陛下一早就能看到。”

    “是，大人。” 侍从躬身接过奏稿，脚步轻缓地退出正厅，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厅的 “决心”。

    大臣们陆续离去，韦挺走时，特意叮嘱长孙无忌：“明日早朝，老臣愿第一个出列弹劾，定要让陛下明白远洋舰之害！” 长孙无忌点点头，目送众人离开，厅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映着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济世堂的方向，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 —— 那是李杰还在研发室整理技术资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杰，老夫绝不会让你动摇大唐的根基！”

    而此刻的济世堂研发室，李杰和刘梅正围着一盏油灯，整理明日早朝可能用到的 “技术数据”。刘梅将之前测试龙骨、船帆的记录册摊开，用红笔圈出关键数据：“明日若保守派说‘龙骨不结实’，你就说‘模拟三丈海浪冲击无裂纹’；若说‘船帆逆风不行’，就拿‘比方形帆高三成效率’的测试结果反驳。”

    李杰点点头，却总觉得有些不安：“我担心他们不用技术反驳，反而用‘祖宗之法’说事。之前推广贞观犁时，柳奭就引过《礼记》，说‘农具不可轻改’。”

    “那我们就用事实说话。” 刘梅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份 “胡椒种植收益表”，上面记录着长安周边三州种植杂交胡椒后的亩产、增收数据，“你看，之前他们说胡椒种植‘弃农从商’，结果三州百姓增收三成，还多交了赋税，这就是‘利民’的证据。远洋舰也是一样，能让百姓用上便宜胡椒，能让国库增收，何谈‘动摇国本’？”

    李杰接过收益表，心里踏实了些。他看着刘梅认真的侧脸，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突然想起从西市相遇至今，她始终在身边支持自己，从船舶设计到应对争议，从未缺席。“明日早朝，可能会有争论，你……”

    “我在济世堂等你。” 刘梅打断他，笑着说，“我整理好‘船员培训计划’，你若需要补充技术资料，让人传信回来就行。你放心，保守派的‘祖宗之法’，挡不住实实在在的民生利益。”

    李杰点点头，将收益表和技术记录册收好，心里暗暗决定：明日无论保守派如何弹劾，他都要守住 “技术利民” 的初心，不让远洋计划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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