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时间,对鸬野良子来说,漫长得像五年。
她表面一切如常,参加枯燥的仪式,接受大臣“拜谒”,说着德川家吉安排好的台词。
可内心深处,那封信的内容,还有“枫月庵”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神经。
去,还是不去?
这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
不去,她可以继续当这个华丽的人偶,至少在德川家吉觉得她有用之前,性命无忧。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等德川彻底扫清障碍,或者找到更合适的傀儡。
她的下场,可能还不如那个郁郁而终的哥哥。
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可去的话,风险大得无法想象。
叶展颜是什么人?
大周最凶悍的将军,扶桑的死敌。
他的话能信吗?
这会不会是德川家吉的另一个试探?
或者,是叶展颜想利用她这个傀儡女皇,搞什么惊天阴谋?
一旦被发现,她会死得很难看,甚至可能牵连仅存的支持者。
可那封信里那句“助陛下一臂之力”,还有那句“不愿再做他人掌中傀儡”,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太想摆脱这个该死的牢笼了!
第五日清晨,机会来了。
每月惯例,女皇会去京都郊外的清水寺“祈福”。
这是少数几个她能走出皇宫的活动。
虽然护卫森严,路线固定。
但比起皇宫,总是多了那么一丝丝“外面”的气息。
祈福仪式冗长乏味。
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按照惯例,队伍会直接返回皇宫。
但这一次,鸬野良子在登上凤辇前,忽然停下脚步。
她对身旁德川家吉派来的内侍总管,用她一贯轻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今日心绪不宁,回宫途中,想去枫月庵稍作歇息,静心片刻。”
内侍总管是个头发花白、眼神精明的老头子。
他闻言一愣,随即躬身道。
“陛下,枫月庵虽幽静,但路途稍偏,且今日天气不好,恐有不妥。”
“不如直接回宫,老奴可命人在宫中安排……”
“朕想去枫月庵。”
鸬野良子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她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任性和不愤。
“宫中烦闷,朕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独自待一会儿。”
“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这话,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威严,还有四分不容拒绝。
内侍总管眼神闪烁,飞快地权衡。
枫月庵确实是京都一处有名的清静庵堂,香火不旺,平日少有人去。
女皇想去那里“静心”,听起来合情合理。
若强行阻拦,闹起来,女皇固然没面子,他也不好交代。
德川将军只是让他监视控制女皇,并非要时刻激怒她。
“……陛下圣意,老奴自当遵从。”内侍总管终于低头,“只是为陛下安全计,护卫需随行至庵外守候。”
“可。”鸬野良子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上了凤辇,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车队转向,朝着相对僻静的枫月庵行去。
枫月庵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枫树环绕,此时尚未到红叶时节,显得有些寂寥。
庵堂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几个年老的尼姑在此清修。
凤辇在庵门外停下。
内侍总管亲自安排,数十名精锐护卫将小小的庵堂团团围住,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鸬野良子只带了樱子一人,走进庵门。
庵内果然清静,檀香袅袅。
老尼姑上前行礼,鸬野良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伺候,便径直走向后院一处独立的小小禅房。
这是樱子提前以“女皇需绝对安静”为由,让庵里准备的。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蒲团,一扇面向后山竹林的小窗。
鸬野良子坐在蒲团上,樱子守在外面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鸬野良子心跳如鼓,既期待,又恐惧。
叶展颜真的会来吗?
他怎么突破外面那些护卫?
来了之后,又会说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以为那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陷阱时……
禅房那扇面向竹林的小窗,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鸬野良子猛地抬头,差点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扶桑平民服饰,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当他抬起头,摘下斗笠的瞬间,鸬野良子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的眼神锐利,冰冷,深不见底,和自己在搜集来的武安君画像上看到的那种气势,一模一样。
虽然画像粗糙,虽然眼前的人做了伪装,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女皇陛下,”来人开口,声音低沉,用的是流利但略带异国口音的扶桑语,“冒昧来访,见谅。”
叶展颜怎么会说日语的?
咳咳,可能是前世岛国动作片看多了吧。
毕竟,只有看原音版才更有感觉。
书归正传……
鸬野良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用扶桑语回道,声音却有些发紧。
“你……真是大周武安君,叶展颜?”
叶展颜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假包换。陛下可以怀疑,但外面那些德川家的护卫,可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他走到桌边,自来熟地盘腿坐下,姿态放松。
仿佛这里不是敌国核心,而是自家后院。
“信,陛下看了?”他问。
“看了。”
鸬野良子盯着他,神情有些紧张。
“武安君信中所言,‘助朕一臂之力’,是何意?”
“你乃大周重臣,朕是扶桑女皇,你我乃是敌国,你为何要帮朕?”
“敌国?”
叶展颜挑眉,表情满是无奈。
“在叶某看来,扶桑的敌人,是德川家吉,是织田信宽,是丰臣秀儿这些穷兵黩武、祸乱邻邦的野心家。”
“而不是陛下您,这个被他们架在火上烤的……可怜人。”
他说话毫不客气,直刺要害。
鸬野良子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反驳。
这个男人果然很懂自己……
想到这里,鸬野良子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至于为何帮您,”叶展颜继续道,“很简单。一个被权臣控制的、身不由己的女皇,对我大周有利。而一个除掉权臣、真正掌握权力的女皇……如果她能明智地选择与大周和平共处,对我大周,更有利。”
他看向鸬野良子,眼神又锐利了几分。
“陛下,您是想永远做德川家吉的提线木偶,等着哪天鸟尽弓藏?”
“还是想……赌一把,做个真正说话算数的女皇?”
鸬野良子心脏狂跳再次加速。
赌一把?
她拿什么赌?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空洞的“女皇”名头。
“朕……一无所有。”她苦涩道,“兵权、财权、甚至皇宫的守卫,都在德川手中。朕拿什么跟他斗?”
“您有您最大的资本。”
叶展颜缓缓道,表情也变温柔了一些。
“您是‘万世一系’的天皇血脉,是扶桑名义上最高的统治者。”
“德川他们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废黜您,至少现在不敢。”
“这就是您的护身符,也是……最好的武器。”
“武器?”鸬野良子不解。
“对,武器。”
叶展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您不需要有兵,也不需要有钱。”
“您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做出合适的‘决定’。”
“比如,当德川家吉和周国交战不利,损失惨重,民怨沸腾之时……”
“您突然下旨,斥责德川穷兵黩武,祸国殃民,要求他与大周和谈。”
鸬野良子瞳孔骤缩。
“又或者……”
叶展颜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当德川、织田、丰臣三人因为争权夺利、分赃不均而矛盾激化时……”
“您以‘调停’为名,稍稍……偏向其中一方,或者,同时给三方下点不同的旨意?”
鸬野良子听懂了。
这是要她利用“女皇”的身份和名义,在扶桑内部搅风搅雨,制造分裂,削弱德川的统治!
“这……这是乱国!”她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