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深夜。
京都,一处隐蔽的宅邸。
这里表面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商人。
实则是净土宗法主本愿显寺在京都的暗桩之一。
此刻,这座宅邸最深处的密室,门窗紧闭,烛火摇曳,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矮几旁,神色各异。
主位上,是一位身穿深紫色僧袍、面容清癯的老僧,正是净土宗法主本愿显寺。
他捻着佛珠,眼神却不见慈悲,只有深沉的算计。
净土宗在扶桑势力庞大,信徒众多,一直不满德川家吉架空皇室、打压佛门的行为。
左手边,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中年武士,甲斐武田氏家督武田信炫。
甲斐武田氏曾是能与德川、织田争雄的强藩,如今被德川打压得龟缩一隅,武田信炫做梦都想重返权力中心。
右手边,是越前朝仓氏家督朝仓二景,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柔、但眼神锐利的男人。
朝仓氏在越前根深蒂固,与德川素有旧怨,一直被排挤在权力边缘。
再往下,是近江浅井氏家督浅井短政。
他年轻,冲动,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恨。
浅井氏与德川是死仇,当年争夺近江控制权,浅井短政的父亲就是被德川家吉使阴招害死的。
最后一位,是越后上杉氏家督上杉傲信。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是五人中最沉稳的,也是唯一还手握部分兵权的。
上杉氏偏居越后苦寒之地,德川一时鞭长莫及,但也一直提防着他。
这五人,就是鸬野良子通过樱子,秘密联系上的、对德川家吉不满的“忠臣”。
或者说,是野心家联盟。
他们忠于的未必是皇室,更可能是被德川压制的、他们自己的利益。
“女皇陛下的密信,诸位都看了。”
本愿显寺开口,声音低沉。
“那位大周武安君叶展颜,秘密潜入京都,见了陛下,提出……合作。”
“合作?”
武田信炫冷哼,表情满是不屑。
“一个周人,还是杀了我们无数儿郎的刽子手,他的话能信?”
“怕不是想利用陛下,搅乱我国,好让他有机可乘!”
朝仓二景阴柔一笑,接话说道。
“武田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德川这些年把我们逼到什么份上,大家心里清楚。”
“若这位武安君真能帮我们除掉德川,借他的力,有何不可?”
浅井短政红着眼点头附和。
“只要能杀了德川老贼,替我父亲报仇,跟魔鬼合作我也愿意!”
上杉傲信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
“女皇陛下信中说,叶展颜承诺,只针对德川、织田、丰臣这些挑起战端的野心家……”
“事成之后,愿与扶桑和平共处,并支持陛下亲政……诸位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本愿显寺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
“老衲派人查过,叶展颜此人,虽手段狠辣,但行事颇有章法,且极重承诺。”
“他在周国扳倒秦王、整顿东南,虽树敌无数,却从未有过背信之举。”
“他若想单纯攻灭扶桑,大可不必冒此奇险潜入京都,面见陛下。”
“他既然来了,开出这样的条件……或许,真有几分诚意。”
“诚意?”武田信炫皱眉,“大师的意思是,我们真跟他合作?”
“不是合作,是利用。”本愿显寺纠正道,“利用他的力量,搅乱德川的布置,削弱他的势力。至于事成之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周人终究是外人。”
“待德川倒台,陛下重掌权柄,我们这些‘功臣’自然能分到最大的蛋糕。”
“届时,是战是和,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话说到了几人心坎里。
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玩法。
“问题是,”朝仓二景指出关键,“我们怎么配合?叶展颜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又怎么确保,他不会反过来把我们卖了?”
“陛下密信中提到,”本愿显寺道,“叶展颜需要我们做的,主要有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散播消息,扰乱视听。利用我们在各地的影响,散布德川穷兵黩武、损耗国力、引狼入室的言论,动摇民心军心,特别是……动摇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豪族对德川的支持。”
“二,提供情报。将我们所知的,关于德川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他与织田、丰臣之间具体的矛盾分歧,秘密传递给陛下……或者说,传递给叶展颜。”
“三,”本愿显寺顿了顿,声音更冷,“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比如,德川调往前线的某支军队‘恰好’迷路、延误;或者,运往前线的某批粮草‘不幸’遭劫;又或者……德川麾下某个重要将领,突然‘暴病’或‘遇刺’。”
密室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这第三条,就是赤裸裸的暗杀和破坏了。
“这些事……风险太大。”武田信炫有些犹豫。
“风险大,收益也大。”浅井短政咬牙道,“不扳倒德川,我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干了!”
朝仓二景阴测测地笑:“只要手脚干净,未必会查到我们头上。甚至可以……栽赃给织田或者丰臣的人。”
上杉傲信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以一试。但需周密计划,步步为营。尤其是第三条,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留下把柄。”
见最谨慎的上杉傲信也同意了,武田信炫也不再反对。
“好!”本愿显寺拍板,“既然如此,我们就依计行事。老衲会通过秘密渠道,将我们的决定和初步计划,回报给陛下。诸位回去后,立刻开始准备。记住,此事绝密,连最亲近的心腹,也不可透露!”
五人交换了眼神,各自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消失在京都深沉的夜色中。
一股针对德川家吉的暗流,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最深处,开始悄然涌动。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叶展颜,此刻正站在京都另一处秘密据点的屋顶。
他遥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这局棋,能搅起多大的风浪了。
会后武田信炫一路快马加鞭,返回甲斐封地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悄回到居城内的主屋。
妻子三条美吉已经起身,正在内室对镜梳妆。
听到动静,她放下梳子,转过身。
她约莫三十许岁,容貌不算绝色。
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沉静与精明。
“信炫,回来了?京都情况如何?”
三条美吉起身,示意侍女退下,亲自为丈夫斟了杯热茶。
武田信炫脱下沾着夜露的外袍,揉了揉眉心。
他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压抑的兴奋:“情况……很复杂。”
他压低声音,将京都秘密集会的内容,鸬野良子的密信,以及叶展颜的出现和“合作”提议,简略但关键地告诉了妻子。
他对自己这位妻子的政治头脑和判断力,向来倚重。
三条美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却越来越亮。
“……事情就是这样。”
武田信炫一口气说完,喝干了茶说道。
“女皇这是在玩火,与虎谋皮。”
“叶展颜绝非善类,他的承诺,听听就好。”
“本愿显寺、朝仓、浅井、上杉那几个老狐狸,也都是想借刀杀人,各有算盘。”
“那你呢?”
三条美吉抬眸看他,目光如炬。
“我的夫君,你想要的,是什么?”
武田信炫沉默了一下,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野心。
他的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厉。
“德川家吉与我年龄相仿,凭什么坐在将军的位子上?”
“就因为他当年在关原侥幸赢了?”
“我武田家世代英豪,甲斐猛虎之名,岂容他德川压制?!”
说着,他拳头握紧。
“这次,就是天赐良机!”
“什么女皇,什么周人,什么忠臣……都是棋子!”
“我要的,是趁乱而起,是取德川而代之!”
“是重振我甲斐武田氏,坐上那将军之位!”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狂野的欲望。
效忠皇室?那不过是口号。
推翻德川,自己上位,才是终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