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听完周淮安的话,他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冯远征?
此人确实知兵,但心术……未必纯正,且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更重要的是,周淮安为何突然举荐他?
是单纯觉得合适,还是……因为冯远征是周淮安的旧部。
周淮安向来谨慎,此刻举荐一个敏感人物,难道真是被家中喜事扰乱了心神?
还是……另有深意?
“冯远征……”
李廷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接话说。
“冯将军资历能力,确可当此任。”
“只是,他曾受旧案牵连,骤然起复,恐惹非议。”
周淮安摆摆手,有些不耐烦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让他戴罪立功,亦是朝廷恩典。”
“可加‘钦差督师东南剿匪事宜’衔,持尚方剑,节制东南一切军政,便宜行事。”
“如此,名正言顺,白器等人亦不得不从。”
他看向杨溥:“杨阁老以为如何?”
杨溥心中念头急转。
他明白,周淮安和李廷儒此刻已经倾向于立刻派人接管东南军权,而不是慢慢查探。
自己若再反对,不仅显得优柔寡断,还可能被扣上“袒护阉党”、“不顾大局”的帽子。
而且,周淮安说的也有道理,现在朝局需要有人站出来挑大梁,稳住东南。
冯远征……或许是目前看起来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周老思虑周全,冯远征确是可考虑人选。”
“然兹事体大,是否应禀明太后或皇上,再做定夺?”
“至少,也需内阁合议,票拟通过。”
李廷儒立刻接话说道。
“太后临盆在即,岂可以此等烦心事惊扰?”
“皇上处,我等自当禀明。”
“内阁合议自然需要,但此事宜速不宜迟!”
“今日我等既已有共识,便可先拟条陈,明日廷议时提出,尽快走流程!”
“须知,蓬莱军情,瞬息万变!”
周淮安闻言颔首说。
“李相所言极是。”
“这样吧,杨阁老,条陈由你来拟,如何?”
“务必陈明利害,突出稳定东南、防止生乱为要。我等署名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杨溥知道自己已无反对余地,只能点头应道。
“下官遵命。”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
文渊阁内,檀香依旧袅袅,但三人心中却是波澜各异。
周淮安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眼神又飘向窗外,惦记着家中的夫人。
李廷儒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杨溥则心事重重,提笔开始草拟条陈,笔下千钧。
一条可能影响东南十数万大军,乃至整个大周沿海战局的重大人事变动。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于三位辅政大臣的寥寥数语中,悄然酝酿成形。
而远在蓬莱的白器、诸葛宁,对此还一无所知。
更无人知晓,那位被他们讨论生死、并试图替换的武安君叶展颜。
此刻正在扶桑的暗夜里,搅动着另一场更大的风暴。
三日后,蓬莱港。
深秋的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动着港口旌旗猎猎作响。
总督行辕内,气氛比屋外的海风更加肃杀冰冷。
诸葛宁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通过东厂隐秘渠道送达的密信。
他素来沉稳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信上内容简洁却字字惊心:内阁密议,拟起复冯远征为钦差督师,持节东南,总揽剿匪军政,意在易帅。周、李推动,杨附议。旨意不日即下。
他将密信递给早已闻讯赶来的白器、贾羽、程立传阅。
白器接过信,只扫了一眼。
那双常年浸染血火的虎目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寒光,仿佛有实质的杀气要喷薄而出。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只是缓缓将信纸按在桌上。
其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
“朝廷……这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信不过督主?”
贾羽捻着胡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圆滑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针。
“白将军息怒。朝廷未必是信不过,只是……京师离东南太远,谣言纷飞,太后又无法视事。”
“所以呀,某些人嘛,难免想趁机……伸手捞点权柄,安插点自己人。”
“冯远征?呵呵,一个失了势的庸才,也想染指督主辛苦整备的大军?真是……不知死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冷意。
程立默默看完,将信纸推回桌面。
随后,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不起眼的玳瑁眼镜,声音平静无波。
“冯远征来不来,旨意下不下,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督主临行前,明确将大军暂托于白将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来有之。”
“何况,新的君命……不是还没到么?”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众人,补充道。
“只是粮草辎重,按原计划尚缺三成。”
“若要提前行动,这部分缺口……”
白器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程立的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不必等了!既然朝廷起了疑心,甚至想换将,那我们更不能再等!”
“等冯远征捧着圣旨过来指手画脚?等他慢慢熟悉军务?”
“还是等匪寇在海上休整完毕,再次袭扰我沿海?”
他“嚯”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张桌子。
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烈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日,不!今日傍晚,大军就开拔!提前东征!”
“等朝廷的圣旨送到蓬莱,老子的人,早他娘的踏上扶桑的土地了!”
诸葛宁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劝说。
“白将军!慎重!此举形同……违逆!”
“且粮草不继,贸然渡海,风险太大!”
“是否再等等督主消息?或者,设法拖延朝廷旨意……”
“等什么?”
白器转头看向诸葛宁,眼神冷硬如铁。
“诸葛先生,督主将后方托付于你,是信你之能!”
“如今朝廷疑我,欲夺我兵权,你让我等?”
“等到兵权被夺,大军易主,我等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粮草不足?上了岸,自然有办法!”
贾羽适时接口,语气依旧笑盈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诸葛大人,白将军所言甚是。”
“自古便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督主行前,授予白将军临机决断之权,便是料到或有变故。”
“如今朝廷决议未下,我军行动,乃遵循督主前令,何来违逆之说?”
“若等冯远征真持节而来,挟朝廷大义名分,届时白将军是听还是不听?”
“听了,大军指挥权旁落,前期谋划付诸东流!”
“不听,便是抗旨,形同谋逆!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说着,他看向程立继续道。
“程先生,粮草之事,您方才似有未尽之言?”
程立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说道。
“缺三成粮草辎重,若在海上,确是难题。”
“但在陆上,在敌国……未必没有办法。”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白器、诸葛宁、贾羽。
“扶桑虽贫瘠,但沿海总有港口、城镇、粮仓和百姓。”
“我军渡海,本就是要攻伐其土,以战养战,亦是古法。”
“只是手段……或许会直接一些,见效快一些。”
听到这话,现场除了白器外,诸葛宁和贾羽都是心头微微一凛,背后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他们太了解程立了,这个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书生。
他嘴里说出“直接一些”、“见效快一些”,往往意味着血腥的掠夺和冷酷的清洗。
他是督主麾下最擅长“解决”后勤和“清理”障碍的人,手段之酷烈高效,有时连白器都自愧不如。
哎,扶桑老百姓怕是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