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吉直起身,目光看似恭敬,实则锐利如鹰隼。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床榻略显凌乱,但并无异常。
浴桶空着,水面平静。
屏风后似乎无人。
窗户紧闭……
他的目光在通往露台的那扇推拉门上停留了一瞬,但门关着,缝隙极细。
“陛下明鉴。”
德川家吉收回目光,沉声道。
“九州战事,确……令人忧心。”
“丰臣秀短轻敌冒进,在平野原遭遇周军主力伏击,三万精锐近乎全军覆没。”
“什么?!”
鸬野良子配合地露出震惊之色。
这次有一半是真的,她之前只知道败了,没想到这么惨。
“三万人……全军覆没?丰臣将军他……”
“丰臣秀短侥幸逃脱,但已元气大伤。”
德川家吉语气沉重,表情非常凝重。
“周军白器部,下一步必是席卷九州北部,建立稳固据点。”
“届时,我扶桑西面门户洞开,周国兵锋,将直指本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九州虽危,尚有时日应对。”
“臣此番紧急入宫,实因京机之内,发现了更迫在眉睫的祸患!”
露台外,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的叶展颜,耳朵竖了起来。
“哦?京机祸患?”
鸬野良子心中一跳,面上强作镇定。
“将军所指是……”
德川家吉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陛下可还记得,前几日风见坡之事?”
“我麾下八员大将遇害,四人重伤!”
“此事朕亦有耳闻,实乃骇人听闻。”
鸬野良子点头,假装非常担忧。
“凶手,乃是周国潜入我扶桑的奸细首领,极有可能便是那周国武安君——叶展颜本人!”
德川家吉目光死死盯着女皇的表情。
鸬野良子心头剧震,但好在之前“锻炼”过演技。
所以,脸上只是适当地露出惊怒和难以置信。
“叶展颜?他……他竟敢潜入京都,还杀害我朝大将?”
“将军,可有证据?”
“证据?”
德川家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风见坡现场,留下的手法、痕迹,绝非寻常忍者或浪人所能为。”
“而且,据幸存者描述,凶手武功极高,身法诡异,所用兵器奇异……”
“与周国传来的叶展颜情报,多有吻合之处!”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更可疑的是,臣发动京都全部力量,掘地三尺搜捕此人,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那天之后,此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寝殿,尤其在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瞬。
“京都虽大,但能避开如此严密搜查的地方,屈指可数。”
“尤其是……某些戒备森严,却又‘灯下黑’的所在。”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鸬野良子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德川这是在试探,甚至是在敲打!
她强压着心悸,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
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情绪,声音尽量平稳。
“将军的意思是……怀疑那叶展颜,藏匿于皇宫之内?”
“臣不敢。”
德川家吉微微躬身,但语气毫无“不敢”之意。
“只是,为陛下安危计,为防万一。”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加派得力人手,对皇宫各处。”
“特别是陛下寝宫周边,进行一次更彻底的……‘安全检查’。”
“毕竟,那叶展颜穷凶极恶,若真潜伏宫中,陛下龙体安危,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安全检查?说得好听!
就是要搜查皇宫,甚至搜她的飞香舍!
鸬野良子知道,绝不能答应!
一旦让德川的人进来翻箱倒柜,叶展颜暴露是迟早的事!
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愠怒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将军!皇宫乃朕之居所,历代天皇安息之地,岂容兵戈随意出入搜查?”
“你这是在怀疑朕,还是怀疑朕身边的人,会勾结外敌,危害于朕?!”
她站起身来。
虽然腿有点软,但还是撑住了。
随即,她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知道风见坡之事令将军痛心,搜捕奸细亦是应当。”
“但皇宫重地,关乎国体颜面!”
“将军如此行事,将朕置于何地?”
“将皇室尊严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带着女皇的威仪和“被冤枉”的激动,倒是让德川家吉眼神闪了闪。
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叶展颜在宫里,更无法承受强行搜查皇宫,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和舆论反噬。
“陛下息怒。”
德川家吉语气稍缓了一些。
“臣绝无怀疑陛下之意,实是忧心过度。”
“既然陛下认为不妥,此事……容后再议。”
但他显然没有完全放弃,又补充道。
“不过,为保万全,从今日起,飞香舍外围的护卫,将由臣亲自挑选的‘赤备’精锐接管。”
“宫内一应饮食用度,也需经过更严格的检查。”
“望陛下……体谅臣的一片苦心。”
这是要变相加强监控和控制了!
鸬野良子心中冰凉,但知道这已是德川暂时退让的底线,不能再激怒他。
她缓缓坐下,语气疲惫。
“将军安排便是。朕……有些乏了。”
“是。臣告退。”
德川家吉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露台门,终于转身,带着亲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
寝殿内,鸬野良子和樱子同时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露台外,叶展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冰冷。
德川这老狗,果然起了疑心,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加强守卫,监控饮食……他在这皇宫里,怕也是待不安生了。
得想办法,尽快联系外面,或者找个机会,给德川来个狠的,让他没心思再盯着皇宫?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脚,听着殿内女皇后怕的喘息声,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皇宫“度假”,看来是提前结束了。
接下来,是该考虑怎么“退房”,顺便给房东留点“难忘”的纪念品了。
寝殿内,德川家吉走了好一会儿,鸬野良子和樱子才敢大口喘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陛……陛下,太吓人了!”
樱子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他刚才那眼神,像是要把这屋子看穿似的!”
“还说要换守卫,查饮食……咱们以后……”
鸬野良子也是心有余悸,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经过这几日叶展颜的“言传身教”。
她感觉自己胆子大了不少,脑子也活络了些。
“慌什么。”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他只是在试探,没有证据。”
“只要我们不出差错,他暂时不敢真的乱来。”
话音刚落,露台那扇推拉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叶展颜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不出差错?”
叶展颜拍了拍身上沾的灰,脸上那对熊猫眼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显,但眼神却锐利得很。
“我的陛下,您也太乐观了。”
“德川老狗这是已经闻着味儿了,就差最后掀盖子。”
“换守卫,查饮食,这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你这飞香舍里里外外,怕是连只公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查查祖上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