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正低着头,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着。
丘村优大以为他在考虑风险,补充道:
“孙桑,我知道这事难。但只要办成了,将军大人不会亏待你。”
“等打退周军,扶桑会封你为‘海贸总奉行’,青州、登州、莱州三地的海贸,全归你管。”
“你孙家,就是扶桑在大周的第一世家。”
孙元正抬起头,笑了:
“丘村先生开出的价码,真诱人。”
“那你……”
“但我得先看看货。”孙元正说,“三百门炮不是小事,万一货不对板,或者半路被周军截了,我孙家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丘村优大皱眉:“货在泉州外海,你现在去看?”
“对。”孙元正点头,“我得亲眼确认,这批货值不值得我冒险。”
他顿了顿:
“而且,运货的路线、时间、掩护手段,都得重新规划。”
“现在海峡被封锁得跟铁桶似的,硬闯是送死。”
丘村优大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头: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派人带你去泉州看货。”
“不用派人。”孙元正摆手,“我自己去。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暴露。”
“那……”
“丘村先生信不过我?”孙元正笑着问。
丘村优大没说话。
书房里静了几秒。
最终,丘村优大点头:
“那就依你。”
“但孙桑,记住……”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
“将军大人现在很急。”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货必须到。”
孙元正躬身:“明白。”
丘村优大走了。
孙元正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管家从暗处走出来:
“老爷,真要去泉州?”
“去。”孙元正转身回书房,“不但要去,还要快。”
他走到桌边,重新铺开纸,提笔。
“老爷要写信给谁?”
“刘福海。”孙元正说,“改主意了。”
他蘸墨,落笔:
“东厂刘公公台鉴:今有扶桑暗桩丘村优大,密购红夷大炮三百门、开花弹十万发,藏于泉州外海某岛。欲偷运至扶桑,助德川负隅顽抗。”
“草民愿为朝廷前驱,假意应允,引蛇出洞。”
“请公公速派水军,封锁泉州海域,围捕此獠。”
“另,德川于大周沿海暗桩名录,三日内奉上。”
写完,封好。
“快马送去京城。”孙元正把信递给管家,“记住,直接交给刘福海本人,不能经第三人之手。”
“是!”
管家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孙元正又叫住他。
管家回头。
孙元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再派一队人,去泉州。”
“找那个藏炮的岛。”
“找到之后……”
他顿了顿:
“不要打草惊蛇。”
“就在附近盯着。”
“等东厂的人到了……”
孙元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帮他们把活干利索点。”
同一时间,大周京城西郊,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原来的皇庄,门口挂着“宗室亲军”的牌子。
帐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李志义半躺在虎皮榻上,左右各搂着一个扶桑女人。
女人穿着薄纱,皮肤白得晃眼,正用生硬的汉语撒娇。
“王爷~喝酒~”
“好,好。”
李志义笑呵呵地张嘴接住递来的酒。
帐下,扶桑使者宇山仁跪坐着,脸上堆满笑。
“王爷,这些只是见面礼。”
“只要王爷肯帮忙,以后每年,扶桑都会按这个标准进贡。”
李志义瞥了眼帐外。
院子里停着五十辆大车,用油布盖着。
但边角露出的金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宇山先生。”李志义推开怀里的女人,坐直身子,“你当本王是什么人?”
他语气突然严厉。
“本王是大周亲王,先帝血脉!”
“你拿这些金银美人来贿赂本王,是想让本王卖国吗?!”
宇山仁赶紧伏地。
“王爷息怒!小人绝无此意!”
“这些只是……只是朋友之间的馈赠!”
“朋友?”李志义冷笑,“本王跟你一个蛮夷,做什么朋友?”
宇山仁额头冒汗。
他早就听说这位誉王贪财好色,架子还大,但没想到这么难伺候。
“王爷……”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王爷过目。”
李志义示意亲兵接过。
礼单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东珠一百颗,珊瑚树二十株……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福乐膏南方五成利润,每年结算。”
李志义眼睛眯了眯。
福乐膏,五成利润……
他手指在礼单上敲了敲。
“宇山先生。”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这次来,到底想求本王办什么事?”
宇山仁抬起头:
“小人只求王爷一件事……”
“让叶展颜退兵。”
帐子里静了一下。
李志义盯着他:“叶展颜在扶桑打仗,那是朝廷的国策。本王虽然不满他专权跋扈,但……”
这家伙开始装b了。
其实,大周根本就没想打扶桑。
是叶展颜剿匪剿到人家家里去了。
为了这事,他还特意参过叶展颜一本。
“王爷!”宇山仁打断他,“叶展颜若灭了扶桑,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志义没说话。
宇山仁继续说:
“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深得太后信任。若再立下灭国之功,回朝之后……”
他压低声音:
“王爷觉得,他眼里还会有谁?”
李志义脸色变了。
宇山仁趁热打铁:
“叶展颜若得胜归来,必定封王拜相,权倾朝野。”
“到那时,王爷您……还有说话的份吗?”
他顿了顿,又继续蛊惑:
“可如果他现在退兵,那就是无功而返。”
“无功,就是过。”
“王爷便可联合朝中大臣,以‘擅启边衅’、‘劳师靡饷’之罪,弹劾他!”
李志义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宇山仁跪着不动,等着。
良久,李志义放下酒杯:
“让叶展颜退兵,没那么容易。”
“前线战事正酣,朝廷现在倚重他,不会轻易召他回来。”
“那……”宇山仁急了。
“不过。”李志义话锋一转,“也不是没办法。”
他看着宇山仁:
“现在京畿刚停战,宗室军和后党军各退五十里。”
“但如果……”
李志义笑了笑:
“如果后党那边突然撕毁协议,偷袭宗室军呢?”
宇山仁眼睛一亮: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可以找个借口,再跟东厂打一仗。”李志义说,“仗一打起来,朝廷就得调停。”
“调停需要筹码。”
他顿了顿:
“叶展颜退兵,就是最好的筹码。”
宇山仁大喜:
“王爷英明!”
他伏地叩首:
“只要王爷能促成此事,扶桑上下,永感王爷大恩!”
李志义摆摆手:
“起来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看着宇山仁:
“这事风险大。本王得上下打点,疏通关节。”
“你刚才说的那些……”
宇山仁立刻明白:
“王爷放心!黄金白银,明日就送到王爷府上!”
“福乐膏的利润,从下个月开始,按月结算!”
李志义满意地点点头。
他重新躺回榻上,搂过那两个女人:
“行了,你先回去吧。”
“等本王消息。”
“是!是!”
宇山仁躬身退出。
帐帘放下。
李志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对亲兵说:
“把外面那些车,拉到后营去。金银入库,美人……先送到本王寝殿上去。”
“是。”
亲兵退下。
帐子里只剩李志义一个人。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叶展颜……
这个阉人,确实是个麻烦。
如果能借扶桑人的手,把他弄下来……
李志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但随即又皱了皱眉。
跟扶桑人合作,这事要是传出去,就是卖国。
得小心。
非常小心。
他想了想,对外面喊:
“来人!”
亲兵进来。
“去,把张先生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