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誉亲王府。
后堂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誉亲王妃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帕子,双手发颤。
她旁边是李志义的两个侧室,一个低着头抹泪,一个脸白得像纸。
几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才七八岁,被姐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屋里站着十几个东厂番子,腰里别着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窗外,院子里更是热闹。
几十个锦衣卫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各个方向。
再往外,是禁军的人,五百一岗,十步一哨,从后院一直排到前院。
王府大门外,还有一千人列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
整个誉亲王府,被围成了铁桶。
消息传出去,满朝文武都缩了脖子。
这时候谁敢去触霉头?
那是叶展颜,刚从扶桑杀了三十多万人回来,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没人敢。
但有一个人敢。
一顶青呢小轿在王府门口落下。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伸出来,踩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
李雨春站在轿前,抬头看着那块“誉亲王府”的匾额。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料子是好料子。
但款式简单,没什么花哨的绣纹。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不大,但圆润得很。
脸上不施脂粉,五官也说不上多精致。
她是单眼皮,鼻梁有点高,嘴唇有点薄。
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不敢小瞧。
因为她高。
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截,站在人群里,跟一般男子差不多高。
身段也好,该有的都有,腰是腰腿是腿。
那身绛紫色的长裙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几分英气来。
守门的禁军愣了一瞬。
然后赶紧让开。
没人敢拦。
这位姑奶奶,就算是叶督主来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李雨春迈步进了王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正厅走。
两边站着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看见她,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不是怕。
是本能。
这位长公主,是太后名义上的嫡女,比现在的陛下血统还纯。
而且,她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谁敢在她面前摆架子?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正厅。
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叶展颜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
看见李雨春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长公主驾到。”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是这儿的主人。
李雨春看了他一眼,没恼。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厅中站定。
“武安君。”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本宫不请自来,还望你别见怪。”
叶展颜笑着伸手:“公主说的哪里话。公主大驾光临,是这王府的福气。”
他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
“公主请坐。”
那姿态,那语气,真跟主人似的。
李雨春看了他一眼,没动。
她环顾了一下厅内。
正中间摆着两张椅子,一张叶展颜刚才坐过,另一张空着。
墙边站着几个东厂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锦衣卫和禁军。
“武安君。”李雨春开口,“本宫今天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叶展颜点点头:“公主请讲。”
李雨春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黑衣,黑靴,脸有点瘦,眼窝有点深。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跟刀子似的。
这就是叶展颜。
从扶桑回来的叶展颜。
灭了德川家的叶展颜。
杀了二十多万人的叶展颜。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武安君,誉亲王府这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说完这话,李雨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叶展颜也坐回去,端起茶盏,等着她往下说。
“武安君。”李雨春看着他,“你在扶桑立了大功,本宫替你高兴。太后也替你高兴,昨儿个还念叨你,说你瘦了没、累着没。”
叶展颜点点头:“谢太后挂念。”
李雨春话锋一转:“但本宫今天来,不是替太后传话的。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叶展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李雨春也不绕弯子:
“你这次回来,阵仗不小。”
“城门口杀人,王府外头围兵,满京城都在传。”
她顿了顿,盯着对方眼睛继续说:
“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气。”
“誉亲王这事做得不地道,你在外头拼命,他在后头捅刀子,换谁都得急。”
“但……”她看着叶展颜,“你毕竟是皇家的奴才,有些事,该收敛还得收敛。”
叶展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李雨春,脸上没什么表情。
“长公主。”他说,“不是下臣想找麻烦,是有人不想让下臣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下臣在扶桑打仗,他在京城串联宗室,逼太后还政,逼朝廷召下臣回京。”
“下臣刚进城,他就在路上埋伏了三千人,等着要下臣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又严肃了几分:
“长公主觉得,这个时候,该收敛锋锐的人,是下臣吗?”
李雨春闻言没说话。
她依旧看着叶展颜,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过了几息,她轻轻笑了一下。
“武安君,你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她说,“本宫说一句,你顶十句。”
叶展颜也笑了一下:“下臣不敢。下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雨春摆摆手,不跟他绕了。
她看着叶展颜,认真地说:
“这样吧,今天算给本宫一个面子。”
“你先把人撤出王府。”
“誉亲王那边,本宫亲自去说。”
“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叶展颜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叶展颜。
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叶展颜点点头。
“长公主开了口,下臣不能不识抬举。”他说,“本来今天也没想怎么着,就是来给誉亲王送送礼。”
他拍了拍巴掌。
外面进来十几个下人,抬着几口大木箱,在厅中央放下。
箱子打开,里头满满当当。
什么东珠、珊瑚、倭刀、织锦,全是扶桑的稀罕玩意儿。
李雨春看了一眼,笑了。
“武安君有心了。”她说,“这礼送得,既给了誉亲王面子,又让他没法不收。”
叶展颜笑笑:“长公主谬赞。下臣就是个粗人,不会送礼,就只能送命了。今天您亲临王府,下臣不能不识好歹。”
听到这话,李雨春站起身。
“那本宫就先走了。”她看着叶展颜,“武安君,一起?”
叶展颜没动,而是含笑看着她:
“长公主先行一步。”他说,“臣还有些事,想跟王妃单独谈谈。”
李雨春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
李雨春想了想,没多问。
“行。”她说,“那本宫就先走了。”
她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武安君。”她没回头,“誉亲王那边,本宫会去说。但他要是还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颇为有些无奈:
“那就是他的命了。”
说完,她抬脚跨过门槛,走了。
叶展颜站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后堂的方向。
“来人。”他说,“请王妃往偏厅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