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罡风在身侧呼啸,每一次脉动都像巨兽的呼吸,将时空本身拧成混乱的旋涡。风沁他们二十七个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当中。他们周身光华明灭不定,各自运转功法,对抗着来自虚空乱流那无孔不入的法则压迫与能量撕扯。这不是短时间内能适应的磨砺。
空间站内部,光洁的甬道流转着柔和的冷光,将中央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与回廊中的激烈截然不同,此处是一种高效而规律的静谧。墨清和洛晓羽倚在了望晶壁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壁上流动的星河数据,目光却投向远处那些匆匆来往、身着统一制式仙甲的身影。
通信终端的震动,同时抵达了墨清的手腕与洛晓羽的衣襟内侧。极简的讯息浮现在光幕上,发信者标识为调度中枢的星流天仙,内容却短促而透着不同寻常的重量:
“帝千莲尊者要见你们。”
没有任务编号,没有地点指引,但这名字本身便是坐标。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然与凝重。帝千莲,帝族在此方空间站的最高镇守者,他的直接召见,显然超出了“常规观摩”的范畴。
他们没有多言,循着终端自动更新的导航路径,穿过数道需特殊权限开启的静默廊道,来到一处位于空间站核心区域的静室门前。门扉无痕,似由整块深空玄玉雕琢,仅在感知到两人气息时,漾开一圈水波般的纹路,悄然向内滑开。
静室内部并非想象中的奢华或威严,反而异常简洁,近乎空寂。四壁流淌着仿佛凝固星光的微芒,中央,一人凭座而立。那是一位形貌极出众的男子,眉眼间沉淀着岁月与星河都无法磨洗的澄澈与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及身后——并非寻常座椅,而是一朵缓缓自主旋动的无瑕玉莲。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内蕴浩瀚符文,时而舒展如王座,时而收拢如战车轮廓。这正是帝千莲闻名于外的千莲玉甲,它并非穿戴在身,而是脱离本体,自成一体,既是最贴身的法宝,亦是身份与力量的永恒象征。
他的目光,越过了率先半步的墨清,直接落在了洛晓羽身上。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澜,最终化为一声轻若叹息的低语:
“好像啊。”
没头没尾,却重重敲在聆听者的心上。
“像什么啊?”洛晓羽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同族之间的血脉感应,让他对这位前辈的注视既感熟悉,又有些莫名的忐忑。
墨清心中同样升起疑问,嘴唇微启,尚未成言——
异变骤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而蛮横的意志,毫无征兆地从墨清识海最深处轰然爆发!那并非他自身的神念,而是沉睡于其星域空间内,某个存在被“帝千莲”这个名字、或是这静室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所触动,瞬间苏醒了部分意识,并强行攫取了他的躯体掌控权!
墨清整个人如遭无形的巨锤猛击,闷哼一声,身形剧震,瞬间虚浮不稳,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深处有陌生的金光急速流转、挣扎。
“你先等等,周围都是虚空乱流,你们出来很危险的!” 一个声音从墨清口中急促响起,语调、用词,却分明是墨清自己!那是他残存的意识在拼命警告体内那试图破封而出的存在。
“别管!” 紧接着,又是同一张嘴唇,吐出截然不同、带着不容置疑的古老威仪与暴躁的呵斥。此刻的“墨清”,眼神已彻底变幻,沧桑、锐利,仿佛历经万古星霜。
帝千莲眉峰微蹙,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似乎瞬间明悟了某种关窍。他并未多问,也未尝试压制,只是抬手虚按。身下千莲玉甲的一片花瓣无声飞起,化作一道柔和的玉色光罩,轻盈而稳固地笼罩住墨清周身。这光罩并非禁锢,更像是提供了一层稳固的屏障,既保护墨清此刻脆弱的肉身不被两股意识争夺撕裂,也隔绝了可能外泄的、足以扰动静室乃至空间站稳定性的异常波动。
获得了这短暂的外部稳定,墨清不再犹豫。他双手艰难却坚定地结出一个古奥印诀,额间有虚幻的帝纹一闪而逝。随即,一方古朴温润、散发着洪荒帝威的玉印,自他胸前光华之中缓缓浮现——帝庭印。
这印玺出现的刹那,静室内流淌的星光都为之一滞,仿佛时空向其致意。
帝千莲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怔然。他凝视着那方玉印,又看向眼神陌生的墨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感叹:
“你怕是第一个没上帝族族谱,却能掌有帝庭至宝的人吧。”
话音未落,墨清已低喝一声,将手中帝庭印向身前空地一抛!
玉印离手,并未坠地,而是在空中骤然放大,绽放出令整个静室都沐浴其中的庄严清辉。光辉凝聚、塑形,最终化为一名身着古朴玉甲、面容威严而隐含沧桑的男子虚影,凝实落地。他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散发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历经生死轮回后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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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帝千莲看着那虚影的面容,嘴唇微微动了动,所有准备好的话语、万千复杂的心绪,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干涩而沉重的音节:“……爹。”
他认得这张脸。纵然记忆因年幼而模糊,纵然岁月已冲刷去太多细节,但血脉深处的那缕共鸣,帝族传承中那不可磨灭的印记,都在此刻轰然苏醒。这是他早已陨落于遥远过去的父亲,帝翎。
帝翎的虚影同样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眼前已成长为一方尊者、气度沉凝的儿子,眼中翻涌着愧疚、欣慰、追忆,以及无数光阴造成的隔阂与陌生。他有太多子女,帝千莲是他离开时尚未完全长大的一个。缺席了儿子几乎全部的人生,此刻重逢,纵然是残魂意志,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静室内的空气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墨清残存的意识趁此间隙,艰难地重新夺回了一丝主导。他感到体内那狂暴的古老意志在见到帝翎虚影后,如同完成了某种使命般,迅速退潮、收敛,沉回星域空间深处,只留下阵阵虚脱与识海的刺痛。
他强忍不适,轻轻拉了拉身边同样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洛晓羽,用眼神示意。两人极有默契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倒退,退出静室,轻轻掩上了那扇深空玄玉的门。
将那片属于久别重逢的、沉重而私密的空间,留给了那对父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静室的门,再次无声开启。
走出来的是帝千莲。他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添几分深邃,但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些东西被彻底点燃,又有些东西被悄然抚平。千莲玉甲依旧在他身周缓缓旋动,光华内敛。
他看到门外等待的两人,目光在墨清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似有谢意,又似确认了什么。随即,他的视线扫过洛晓羽,最终望向廊道尽头那象征无垠虚空的观景窗。
“走吧,” 帝千莲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刚才的静室对话,为他接下来的行动注入了新的、明确的意图,
“带你们看看,灵宗在这宇宙之外,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他迈步向前,玉莲随行,流光溢彩。墨清与洛晓羽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疑问与震撼,紧随其后。
空间站核心区域的发射平台弥漫着低沉的嗡鸣,数条流光通道连接着深邃无垠的虚空。帝千莲带着墨清与洛晓羽抵达时,正巧遇见一支十二人的天仙小队整装待发。他们身着制式战甲,气息凝练如一体,显然是一支配合娴熟的战斗单元。
小队队长是位面容沉稳的中年修士,见到帝千莲便上前行礼,略带疑惑地询问:“千莲尊者也要亲赴战场?那片死寂之地已被反复梳理多次,资源近乎枯竭。我们此行……多半也只是例行巡弋,碰碰运气罢了。”
“非为彼处。”帝千莲微微摇头,脚下玉莲流光转动,“只是带两位新人熟悉虚空任务的流程。那片战场规则相对稳定,适合观摩。况且——”他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虚空深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探寻,“我也在寻找新的‘战场’。”
他顿了顿,看向那队长:“既然遇见了,便同行一程。”
说罢,帝千莲抬手虚引。身下那朵温润玉莲骤然光华大放,莲瓣舒展、重组、延伸,在清脆的玉石碰撞声中,化作一辆恢弘的玉质战车。车身布满天然道纹,通体流转着清冷而坚固的光泽,内部空间开阔,足以轻松容纳在场所有人。
众人登上战车。玉莲战车无声滑出平台,没入幽暗的虚空,外部泛起一层半透明的护盾,将狂暴的乱流隔绝在外。
车内,墨清与洛晓羽望着舷窗外飞速后退、光怪陆离的虚空景象,又想到方才对话中提及的“战场”、“死寂之地”,眼中难掩疑惑与震撼。宇宙之外的世界,其规则与争斗显然远超他们此前想象。
帝千莲察觉了他们的心绪,主动开口,声音在战车内清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条既定的法则:
“你们已知晓,我们所居之处,是一方宇宙。而宇宙之外,便是无垠虚空。虚空中,宇宙如海中浮沤,生灭不息。”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中的重量沉淀。
“通常情况下,一个宇宙自然走向终结——我们称之为‘寂灭’——之后,其核心的法则与物质会在虚空中重新孕育、爆发,诞生出新的宇宙。此乃宇宙生灭,天道循环。我们所在的这方宇宙,便经历过一次完整的生灭轮回。例如我父亲帝翎、姑姑他们,便是上一个宇宙纪元遗存下来的生灵。”
墨清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星域空间内那道古老的意志。
“然而,”帝千莲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有自然寂灭,便有非自然的毁灭。当一方宇宙被过于强大的外力强行摧毁、或者其核心法则被彻底污染篡夺,它便失去了在虚空中‘重生’的资格。这样的宇宙,残骸永固,再无生机,我们称之为——‘死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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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舷窗外某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些扭曲黯淡的光斑,如同宇宙的墓碑。
“这些死寂之地,虽然生命绝迹,万物凋零,但其残存的宇宙本源、未彻底消散的先天法则碎片、乃至某些强大文明遗留下的造物……依旧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与奥秘。这些东西,被统称为‘宇宙遗产’。”
战车微微调整方向,朝着那片黯淡区域驶去。帝千莲的声音继续传来,揭开了冰冷虚空下残酷的真相:
“我们灵宗在此建立前哨,深入虚空,其主要使命之一,便是探索这些死寂之地,搜寻尚可利用的宇宙遗产。而虚空广袤,类似我们这样的探索者……并非唯一。其他尚在壮年、或急于延续自身命运的宇宙文明,也同样在搜寻这些资源。”
他的目光扫过墨清和洛晓羽,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话:
“所以,这些死寂之地,便是我们的‘战场’。我们与来自其他宇宙的生灵,在此争夺那些已逝宇宙留下的遗泽。不为征服,不为荣耀,只为将获取的遗产带回,提炼转化,用以延缓我们自身宇宙走向衰亡的步伐,为亿兆生灵争取更多的时间与可能。”
话音落下,战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部虚空能量偶尔撞击护盾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墨清与洛晓羽久久无言,望向舷窗外那片逐渐清晰的、如同巨兽残骸般悬浮在黑暗中的死寂之地,终于明白“战场”二字的真正含义——这是超越单一宇宙生死的、更为浩瀚也更为残酷的资源争夺,是延续自身世界存续的无声战争。
而他们,正踏向这战场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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