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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春风故人来
    他们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里多是食铺,香气蒸腾。卖羊肉汤的、炊饼的、鱼脍的……忽然,耶律大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奶腥混合着炒米的焦香。

    他循着味道走到巷子深处。一个简陋的摊位支在墙角,土灶上架着铁锅,锅里正煮着乳白色的浆液。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半旧蓝布裙,外罩羊皮坎肩,头发梳成契丹妇女常见的盘髻,用木簪固定。

    她在炒米。铁勺在锅里翻搅,米粒噼啪作响,混着奶香飘散。

    耶律大石愣在摊前。这味道、这场景……恍如回到了少年时,在母亲帐前看她煮奶茶、炒米。

    女子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愣——许是注意到他的髡发。她用契丹语轻声问:“客官要尝尝吗?奶茶,炒米,都是草原做法。”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像春风吹过枯草。

    “来……来一碗。”耶律大石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

    女子麻利地舀起一勺炒米放入陶碗,又从另一口锅里舀出滚烫的奶茶浇上。奶香瞬间腾起。

    “小心烫。”她递过来,手指粗糙,有冻疮愈合的疤痕。

    耶律大石双手捧住碗。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那股熟悉的暖意让他眼眶发热。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奶腥和炒米焦香,是地道的契丹奶茶。

    “好喝。”他低声说。

    女子笑了,眼角有细纹:“汴京人喝不惯,都说咸。您是……契丹人?”

    “嗯。耶律部的。”

    “耶律……”女子手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是贵族啊。”

    “曾经是。”耶律大石自嘲,“现在就是个闲人。你呢?怎么来汴京了?”

    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摊子没什么客人,她也乐得歇歇。

    “我叫乌兰,原属迭剌部。”她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丈夫是百夫长,金人打来时,他跟着耶律大石将军走了……就再没回来。”

    耶律大石心头一震。跟着……他带的队伍。

    乌兰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后来宋人来了,说草原要建工坊,招女工剪羊毛、纺线。我去了,一月能挣一贯钱,管吃住。再后来,听说汴京缺人手,工钱高,我就跟着商队来了。”

    “一个人?”

    “嗯。”乌兰看向巷口,“在汴京,我在袜坊做过工,在酒楼洗过碗,去年攒了点钱,租了这个摊位。契丹奶茶没人喝,我就改成甜口的,加糖,宋人爱喝。炒米也加了芝麻,您这碗是地道的,给宋人喝的我会多加糖。”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耶律大石听得出背后的艰辛。一个寡妇,离乡背井,在异国都城摆摊求生。

    “没想过再嫁?”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乌兰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嫁谁?嫁宋人,语言不通;嫁契丹人……草原上没几个男人了。现在这样挺好,自己养活自己,自在。”

    她起身,给灶里添了块工部新制的窍心石炭,一个铜钱三块,耐烧无烟。

    “客官还要添吗?”她问。

    “再来一碗。”耶律大石说,“就按宋人喝的做法,加糖。”

    乌兰有些意外,还是照做了。第二碗奶茶甜香浓郁,少了草原的粗犷,多了汴京的精致。耶律大石慢慢喝着,看着乌兰忙碌的背影,她不算漂亮,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但那双眼睛很亮,干活时专注而平静。

    “你住哪儿?”他问。

    “后面赁了间小屋,月租三百文。”乌兰头也不回,“够住了,就是冬天冷。好在如今有窍心石炭 ,比烧柴便宜。”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件刚买的银鼠皮坎肩,放在摊上:“这个,给你。”

    乌兰回头,看见那油光水滑的皮子,吓了一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耶律大石站起身,“天还冷,你穿得薄。”

    他放下五十文钱,远超过两碗奶茶的价格,转身要走。

    “客官!”乌兰叫住他,拿起坎肩追过来,“这……这真不能要。我们非亲非故……”

    耶律大石看着她。阳光斜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不算美,但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契丹贵女都动人。

    “就当……”他顿了顿,“就当是一个同乡,给另一个同乡的礼物。”

    乌兰咬着嘴唇,最终收下了:“那……您以后常来。我给您做地道的奶茶,不加糖。”

    “好。”耶律大石笑了,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走出巷子时,王伯和阿布迎上来:“老爷,您在里面好久……”

    “遇到个同乡。”耶律大石回头看了一眼。乌兰正捧着那件坎肩发呆,阳光下,皮子泛着银光。

    “老爷,还逛吗?前头有格物博古堂,听说里面有会自己走的小车,还有能在天上飞的灯……”

    “不逛了。”耶律大石说,“回吧。”

    回程路上,他买了些东西:一包芝麻糖,据说是乌兰爱吃的;一个小铜手炉,冬天暖手用;还有两匹厚实的棉布,可以做新衣裳。

    王伯和阿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回到小院,耶律大石没急着进屋。他走到那株枯梅前,仔细端详枝头,竟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红点。

    是花苞。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那稚嫩的红点,忽然问王伯:“你说……春天来了,这梅树会不会开花?”

    王伯笑:“会的,老爷。冻了三年,该开了。”

    耶律大石点头。他望向西边,那是草原的方向,但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巷子深处那个煮奶茶的女子。

    曾几何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大业、铁骑江山。而今,一碗奶茶、一件坎肩、几个花苞,竟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暮色渐浓,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奶糖——草原奶糖——”

    耶律大石忽然说:“明天,我教你们做契丹奶茶吧。地道的,咸的。”

    王伯和阿布愣住,随即应道:“好啊!”

    夜深了,耶律大石在灯下写字。不是兵法,不是政论,是一封给乌兰的信,虽然他们只隔两条街。

    “乌兰如晤:今日一晤,如饮甘泉。我漂泊半生,见惯铁血,今见你灶前忙碌,方知人间烟火最暖。若你不弃,愿常来常往。春日渐暖,望自珍重。”

    他写完,折好,压在枕下。

    窗外,汴京的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隐约传来胡琴声,有人在唱契丹古调,调子悠长,混在宋人的笙箫里,竟也和谐。

    这一夜,耶律大石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不再是铁马冰河,而是春草初生,奶茶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