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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两种草原
    靖平四年三月初八,春雨刚过,汴京的水泥路还湿漉漉的。耶律大石撑着一把油纸伞,这是老周新买的,说“如今汴京人都用这个,轻便”,又来到那条巷子深处。

    乌兰的摊位前支起了简易的竹棚,棚下多了两张小桌、四把条凳。她正在灶前忙活,铁锅里翻滚的奶茶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飘出老远。

    “来了?”乌兰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浅笑,用围裙擦了擦手,“坐,茶刚煮好。”

    耶律大石收起伞,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桌上多了个粗陶瓶,插着几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含苞的桃花。

    “生意好些了?”他问。

    “托您的福。”乌兰舀着奶茶,“自从有了桌椅,能坐下了,客人多了三成。昨天还有个波斯商人,说咱们契丹奶茶咸香特别,一连喝了两碗。”

    她说“咱们契丹”时很自然,耶律大石心里微微一暖。

    “那件坎肩……”他注意到乌兰今天穿着半旧的蓝布裙,没穿他送的银鼠皮坎肩。

    “太贵重了,摆摊穿糟践。”乌兰把茶碗推过来,这次是咸口的,“我收箱底了,等过年穿。”

    耶律大石点点头,慢慢喝茶。雨声渐沥,巷子里行人稀少,只有隔壁炊饼摊的汉子在吆喝。这片刻的宁静,竟让他想起草原雨季,族人围在毡帐里,听着雨打毡顶,喝着热茶,说着闲话。

    “你上次说,在袜厂做过工?”他打破沉默。

    “嗯,城南刘记袜厂,雇了三百多人,大半是女工。”乌兰在对面坐下,也捧了碗茶,“我做的是缝头,袜子织好了,得把口子缝圆。一天要做两百双,做不完扣工钱。”

    “累吗?”

    “累,但比放羊轻省。”乌兰抿了口茶,“在草原,女人也得挤奶、剪毛、鞣皮子,风吹日晒。在袜厂,好歹在屋里,雨天淋不着,冬天有炭盆。就是……工头刻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刚来汴京,汉话说不好,工头克扣工钱,说我做慢。一月说好一贯钱,到手只有七百文。我去找账房理论,账房说:‘爱干干,不干滚,有的是人抢着干。’”

    耶律大石握紧了茶碗。他曾统帅千军,却不知底层女子在异乡谋生如此艰难。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乌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倔强,“在酒楼洗过碗,在浆洗房洗过衣裳,还跟人去码头卸过货,那是力气活,我干了三天,肩膀肿得抬不起来。最后才攒够钱,租了这个摊位。”

    她看向灶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现在挺好,自己当掌柜,多劳多得。就是……有时想家。”

    “想草原?”

    “想,也不想。”乌兰轻声道,“想草原的风,想骑马跑一天都见不到边的绿。可也记得冬天的白灾,羊冻死一片,全家抱在一起哭;记得金人来抢马,男人们提着刀出去,再没回来;记得饿得啃树皮的日子……”

    她转头看耶律大石:“您说,人是不是很奇怪?苦日子过去了,以前的苦日子反倒有些甜——春天的第一口新奶,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野果。至于苦,好像……淡了。”

    耶律大石沉默良久。他记忆中的草原,是辽国铁骑踏过的疆土,是西征路上的风沙,是复国梦里的旌旗。而乌兰口中的草原,是奶,是萤火虫,是野果。

    原来同一个草原,在不同人眼里,竟是两个世界。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契丹人吗?”他忽然问。

    乌兰愣了一下,慢慢说:“我穿契丹衣服时是,穿汉人衣服时也是。我说契丹话时是,说汉话时也是。”她指了指胸口,“这儿是契丹,可过日子得按汴京的规矩来。就像这奶茶,我喝咸的,可卖给宋人得加糖,不然没人买。”

    很朴素的道理,却让耶律大石心头一震。他困在契丹贵族的身份里三年,想着复国,想着尊严,想着祖宗基业。可乌兰这样的普通人,想的是活下去,过得好。

    “你恨宋人吗?”他问得更直接。

    乌兰认真想了想:“恨过。我丈夫死在战场上,虽然杀他的可能是金人,也可能是宋人,说不清。刚来汴京时,有人骂我契丹狗,我夜里哭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骂我的只是少数。”乌兰眼神柔和了些,“袜厂里有个汉人女工,看我手冻裂了,送我冻疮膏;酒楼掌柜知道我孤身一人,年夜饭喊我去后厨一起吃;还有巷口卖炊饼的老王,下雨天总帮我把摊子往里挪……”

    她顿了顿:“人嘛,好的坏的都有。可你要是总记着坏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雨渐渐停了。巷口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孩子举着新买的纸风车跑过,风车哗啦啦转。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汴京?”耶律大石问。

    乌兰摇头,又点头:“说不好。也许攒够钱,回草原看看。也许……就在汴京扎根。”她笑了笑,“其实现在这样挺好。每月除了租金、本钱,能剩两贯多。我已经在钱引务存了十贯,说是存满五十贯,就能在城外新城买个小屋。”

    “新城?”

    “您不知道?”乌兰眼睛一亮,“官家要扩建汴京,往外扩三十里,不建城墙!现在正在卖地皮,最便宜的丙等地,一分地要三十贯。我算过,再干两年,加上赊贷,也许真能买下一分地,自己盖个小屋,前头开店,后头住人。”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耶律大石许久未见的光,对未来的期盼,对生活的热望。

    “需要帮忙吗?”他听见自己说。

    乌兰怔了怔,笑了:“您能常来喝茶,就是帮忙了,您是读书人,说话有见识,跟您聊天,长学问。”

    耶律大石也笑了。读书人……是啊,他现在只是个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