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吸气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黎昼的心湖中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屏幕上那个再次突兀跳动的音频波形,更是如同最确凿的证据,将她心中那点若有似无的模糊疑虑瞬间放大、聚焦,凝成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不对劲!
陆屿那边绝对出事了!
黎昼的动作完全停滞,夹着金属碎屑的镊子悬在真空密封袋上方,微微颤抖。所有的疲惫和脱力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急切的情绪彻底取代。她不再犹豫,也懒得再去掩饰自己的怀疑,指尖瞬间离开了正在处理的终端外壳,在虚拟键盘上快如闪电般地操作起来!指尖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带出了一道道残影,显示出她此刻内心的极致波动。
屏幕界面猛地切换,原本显示的终端损伤数据被瞬间覆盖,繁杂的数据流和调试代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一行行权限破解指令不断被输入、执行。
“黎昼?怎么了?终端问题很严重?”
通讯频道里,陆屿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似乎在极力维持着平时的冷静沉稳,但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气弱感,以及比平时慢了半拍的反应速度,在黎昼此刻高度敏锐的感知下,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可疑。
黎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破解通讯协议和提升设备权限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屏幕和那行飞速跳动的代码。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瞳孔中倒映着不断变化的数据流,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
“绕过用户界面限制…直接访问硬件底层驱动…提升自检摄像头最高权限…强制开启…”
她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一连串指令。每一个字节都精准无误,每一个操作都狠辣果决。这是属于顶尖技术员的绝对领域,在她的面前,任何人为设置的权限壁垒,都如同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屏幕上,代表陆屿那边的视频信号源状态指示灯疯狂闪烁,红色的权限不足警告一次次弹出,又一次次被强行突破。权限等级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提升,从普通访问到操作员权限,再到管理员权限,最终直接飙升到最高级别的紧急控制权限!
“黎昼?你在做什么?信号不稳定…”
陆屿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似乎想要阻止她的操作,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嘶啦!
一阵强烈的电流杂音猛地响起,屏幕上的雪花点和干扰纹瞬间加剧,仿佛整个通讯链路都要崩溃。但下一秒,所有的干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平般,骤然消失。屏幕的画质依旧因为远程传输和地底复杂的磁场干扰而有些模糊,但已经足以看清画面中的大概内容。
画面中,不再是之前那种广阔的、显示着各种仪器设备的技术中心背景。视角似乎被强行拉近了很多,聚焦在了一个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显然是黎昼通过最高权限,强行控制了对面的摄像头,将视角调整到了她想要的位置。
陆屿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他似乎正坐在控制台前,背脊依旧挺直,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挺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依旧穿着特调局的黑色制服,但外套似乎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深色作战服。作战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与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截然不同。
而黎昼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就锁定在了他左臂的衣袖上!
那里,作战服的袖子被卷起了几折,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而在小臂的外侧,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划伤清晰可见!伤口不算太深,却明显是刚刚造成的,边缘微微外翻,还在缓缓地渗着细小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带着被利器划过的灼热痕迹。伤口旁边,还能看到一点匆忙擦拭后残留的暗红色血迹,和…似乎是某种应急消毒喷雾留下的、淡淡的透明痕迹。
他受伤了!
果然!
黎昼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瞬间锁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之前所有的疑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违和感都找到了源头。
那声几乎细不可闻的闷哼,那气息的瞬间不稳,那波形图的异常跳动,那背景的轻微晃动…根本不是因为设备损伤或信号干扰!而是因为他确实受了伤,并且在竭尽全力地试图掩饰!
是因为刚才机械蜘蛛爆炸时,他那边的技术中心也受到了波及,有碎片飞溅?还是为了在爆炸瞬间稳定某个紧急支援设备,在匆忙间被锋利的金属边角刮伤的?
无论原因是什么,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他受伤了,而且试图瞒着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上黎昼的心头。有点生气,气他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还想着隐瞒自己的伤势,仿佛她是个经不起风浪的小孩子;有点…担心,因为那伤口虽然看起来不致命,但也绝对算不上轻微,看起来就很疼,而且在这种充满未知危险的地下环境中,任何一点小小的伤口都可能引发严重的感染;还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想要穿过这层屏幕,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在空气中流淌,显得格外压抑。
陆屿显然也通过他那边的屏幕,看到了自己这边摄像头视角被强行改变,看到了黎昼那道透过屏幕投射过来的、锐利而专注的目光,正死死地落在他的伤口上。
他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肩膀微微一侧,似乎想将手臂移出摄像头的拍摄范围。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被他自己强行停止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窘迫。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重锤,敲在了黎昼的心上。
“小伤,不碍事。”
他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带过,仿佛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划痕。“刚才处理设备的时候不小心刮了一下,已经消毒了。”
黎昼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情绪。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道刺眼的伤口,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度扫描和评估。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伤口的长度、深度,到血珠的渗出速度,再到周围皮肤的红肿程度,都被她精准地记在心里。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技术性的冷静:“伤口长度约10.2厘米,深度约0.3厘米,未见主要血管和神经损伤。但伤口边缘不整齐,属于不规则划伤,存在明显的污染物残留风险。你使用的消毒喷雾型号为‘速效型t-7’,其杀菌谱对地下环境中可能存在的某些特殊厌氧菌效果有限,抑菌持续时间也不足六小时。”
她报出的数据精确得令人发指,甚至连他用了什么型号的消毒喷雾都准确无误地猜了出来。仿佛她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亲自检查过他的伤口一样。
陆屿在那头明显噎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看得这么仔细,分析得这么…专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声,和屏幕上那道依旧在渗血的伤口。
“……问题不大。”
他沉默了两秒,才干巴巴地回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彻底看穿,再也无法掩饰。
“感染风险预估超过百分之十二。”
黎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尤其是在高强度脑力劳动和可能存在的持续应激状态下,人体的免疫力会显着下降,伤口感染的风险系数会进一步提升,保守估计会增加到百分之十八以上。”
她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的伤口移开,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屏幕里陆屿的眼睛。虽然因为画质模糊,无法看清他眼神中的具体情绪,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方向。她用一种近乎命令式的、却又带着奇异执拗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按照我的指示操作,进行规范的清创和包扎。”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股执拗的劲头,像极了当初她为了破解某个技术难题时,废寝忘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