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水寨陷落的硝烟尚未散尽，吕蒙残存的舰队停泊在下游数十里处一处隐蔽的江湾。中军旗舰舱室内，气氛比彭泽败退时更加凝重。吕蒙半倚在榻上，脸色灰败如死，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执拗的火焰。

    韩当、凌统、徐盛等残存将领肃立榻前，人人带伤，甲胄残破，脸上写满了败军之将的耻辱与对未来深深的忧虑。

    “咳咳……”吕蒙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传令……即刻派人……潜入柴桑、南昌……告知朱然、吕岱……放弃城池……伺机……向芜湖方向……撤退……”

    “什么？放弃柴桑？！”老将韩当第一个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都督！柴桑乃我江东西门，一旦放弃，门户洞开，敌军可长驱直入！岂能轻言放弃？我等愿率残兵，助朱然将军死守柴桑！”

    凌统也急忙附和：“韩老将军所言极是！柴桑城坚，朱然将军善守，未必不能坚持到建业援军！”

    徐盛虽未开口，但紧握的双拳和赤红的双眼，也表明了他死战到底的决心。

    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吕蒙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败局的冰冷清醒：

    “死守？拿什么守？制江权……已尽归关羽之手！”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喘息片刻，“柴桑水寨已失，江面任由汉军明轮战舰驰骋……柴桑……已成孤城。我军新败，兵力折损近半，士气低迷……孙权大王处……短期内已无援军可派……”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固守柴桑，意义何在？徒耗兵力，坐待被围吗？朱然、吕岱皆是良将，不应葬送于此……江东……”

    韩当悲愤道，“再退，身后便是建业！难道要退到吴王殿前，才与敌决战吗？”

    “非是怯战，而是再战必败！”吕蒙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引发一阵咳嗽，他强忍着继续说道，“如今之势，若再纠结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与关羽争锋于江面，正中其下怀！我军需避其锋芒，扬长避短！”

    他示意亲兵展开一幅残破的江东地图，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划过长江南岸：“我等……要建立新的防线！一道……他关羽即便有明轮战舰，也难以轻易逾越的……陆上防线！”

    众人的目光随着吕蒙的手指移动。

    “第一道防线，”他的手指点在利水口、三山等地位于柴桑与芜湖之间的江岸要点，“命董袭将军，率熟悉当地水文地形之精锐，不必纠结大股水军，化整为零，依托岸防，专事骚扰！用火攻、偷袭，焚其辎重，断其补给，疲其士卒！目的，非求胜，而在迟滞！逼他舍舟登陆，或减缓其进军速度，为我后方布防争取时间！”

    这是一道机动、骚扰的软防线，旨在以空间换时间。

    他的手指继而重重落在芜湖之上：“第二道防线，核心防御阵地，芜湖—姑孰防线！此地，便是我等新的战场！”他的眼中重新焕发出战略家的神采，“芜湖，陆路枢纽，扼守要冲。我将亲镇于此！但此番，非为水战，而是要经营南岸陆上壁垒！他要从芜湖登陆，我便让他每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芜湖侧后方的姑孰：“此地，乃是与芜湖形成真正犄角之关键！乃保卫牛渚的陆路前哨！”他看向韩当，“韩老将军，我将姑孰交予你！你需将此地经营得固若金汤，与我的芜湖防线连成一气，互为声援！芜湖、姑孰、牛渚，三者相距不过数十里，烽火相望，步兵一日可至，形成一道坚实的陆上屏障，共同拱卫通往牛渚乃至建业的通道！”

    最后，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决绝，点在了那道着名的长江天险——牛渚之上：“第三道防线，亦是最终决战之地！牛渚—建业防线！若……若芜湖、姑孰皆不可守，我军便退守牛渚天险，倚仗地利，与敌进行最后决战！血战消耗，以待天时！此处，将是守卫建业的最后门户，亦是江东国运的终局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韩当：“而牛渚的陆路支撑，依旧是姑孰！老将军，姑孰在，牛渚方可稳固；姑孰若失，牛渚危矣！”

    吕蒙这一番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防御计划，虽然充满了无奈与退守，却展现了他即使在绝境之中，依旧卓越的战略眼光。他不再执着于无法挽回的江权，转而利用江东的陆地纵深，构建起一道由前沿骚扰、核心抵抗、最终天险组成的立体防线。

    舱内一片寂静。韩当、凌统等人脸上的激愤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同与决死之心。他们明白，吕蒙的选择，是当下最现实、也可能是唯一能延续江东国祚的策略。

    韩当率先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沉浑：“末将……领命！必与姑孰共存亡！”

    凌统、徐盛等人也纷纷跪下：“末将等愿听都督调遣，誓死守卫新防线！”

    吕蒙看着这些忠诚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慰藉，但更多的却是悲凉。他知道，这道防线是用空间和鲜血换来的，每一步后退，都意味着更多的领土沦丧和生灵涂炭。

    “如此……便分头行动吧……”吕蒙耗尽最后力气，颓然倒回榻上，“传令董袭，即刻出发，组织骚扰……韩当，你率部先行，赶往姑孰布防……凌统、徐盛，整顿残兵，接应朱将军、吕将军……前往芜湖……”

    命令下达，众将肃然领命而去。

    吕蒙独自躺在舱内，听着外面将士们忙碌的脚步声、号令声，以及江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他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滑落，浸湿了斑白的鬓角。

    江东的未来，已被逼至悬崖边缘。这道以芜湖为前沿、牛渚为核心的新防线，是最后的壁垒，也是最后的希望。它能否挡住挟大胜之威、拥有明轮利器的关羽大军，无人可知。但至少，他们还没有放弃，还在为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残破的舰队，开始按照新的指令，在这暮色沉沉的江面上，分别驶向各自命运注定的位置。一场依托陆地纵深的新阶段防御作战，即将在这江南水网之间，惨烈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