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大阵的轰鸣如同末日的丧钟,一声声敲在苏临心头。
天空被染成暗红,那些血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每一次闪烁,都抽取着秘境中残存的生机。大地龟裂的缝隙中,暗红色的光芒透出,那是地脉被强行扭曲、污染的表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浓郁的“黯灭”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刺痛。
苏临背着山灵,踉跄前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鸠留下的阴邪之力如同跗骨之蛆,在经脉中蔓延,所过之处带来针刺般的剧痛与冰寒。赤阳丹的药力在抵抗这股邪力,但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延缓侵蚀的速度。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净莲涅盘体本源受损35%的恶果开始全面爆发——身体的自愈能力几乎停滞,经脉脆弱如纸,灵力运转迟滞如蜗牛。若非混沌星云道台还在勉强运转,他早已倒下。
但他不能倒。
地火熔心就在前方,那座三座火山环绕的盆地已清晰可见。盆地中央,一座残破却依旧巍峨的古老殿宇矗立,殿宇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禁制光芒,那是“离火大阵”被部分激发的表现。
殿宇周围,数百名黑袍修士如蚂蚁般忙碌,他们将一具具尸体——有妖兽的,有修士的,甚至有同伴的——堆放在殿宇四周的十二个阵眼处。鲜血汇成小溪,流入阵眼沟壑,将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逐一染亮。
殿宇正前方的高台上,血焚老人凌空盘坐,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晦涩邪恶的咒文。随着他的咒语,天空中的血色符文旋转加速,地面裂缝中的暗红光芒更盛,整个血祭大阵的威压节节攀升。
而在离火大阵的边缘,白清秋、朱儿以及月华宗众人正被一道暗红色的光幕阻挡在外。她们拼命攻击光幕,但光幕纹丝不动,反而将攻击反弹,让几人伤上加伤。
苏临看到了她们,但她们没有看到苏临——他此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又刻意收敛,混在慌乱逃窜的火系妖兽中,并不显眼。
他潜伏在一块滚烫的巨石后,观察着局势。
三枚离火令,他手中有两枚,第三枚在血鸠身上。而血鸠……苏临目光扫视,很快在血焚老人下方不远处找到了他。血鸠脸色苍白,气息有些不稳,显然与熔岩蜥王一战消耗不小,但并无大碍。他腰间挂着一个暗红色的储物袋,第三枚离火令应该就在其中。
怎么夺?
硬抢?以他现在的状态,靠近血鸠十丈内就会被发现,然后被随手捏死。
智取?周围全是黑煞殿修士,又有金丹殿使坐镇,任何异常都会立刻被察觉。
时间不多了。血祭大阵已经启动,那冲天的漆黑光柱中,“黯灭”气息越来越浓,隐约可见一双巨大的暗金色眼眸正在光柱深处缓缓睁开。那是镇魔殿深处恐怖存在的意志投射,一旦它完全降临,整个秘境将彻底沦陷。
必须破坏血祭,至少……要打断它的进程。
苏临低头,看向怀中的两枚离火令。令牌温润,内部的离火之力平稳流转。
他又看向背上的山灵。小家伙依旧昏迷,但怀中的月地火莲子,却不知何时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与周围狂暴的血祭能量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苏临脑海中浮现。
离火大阵需要三枚离火令才能安全开启。但若只有两枚……是否可以“强行”开启一部分?甚至……以身为媒,引动大阵之力反噬?
这很危险。离火大阵是上古阵法,威能莫测,强行引动无异于玩火自焚。但,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系统,模拟推演:以我身体为媒介,将两枚离火令嵌入体内,引动离火大阵之力冲击血祭阵眼,成功率多少?后果如何?”
【推演中……结合宿主当前状态:净莲涅盘体本源受损35%,经脉强度临时提升20%(赤阳丹药效),左肩阴邪侵蚀度18%……离火大阵完整度预估63%,血祭大阵完整度89%……模拟推演结果:】
【成功率:7.3%。】
【后果一:离火之力入体,与体内阴邪之力、混沌灵力、山河本源冲突,爆体而亡概率92%。】
【后果二:引动大阵之力不足,被血焚老人察觉并反制,当场击杀概率100%。】
【后果三:成功引动部分大阵之力冲击血祭阵眼,造成短暂混乱,但宿主必死,神魂俱灭概率99.8%。】
【结论:此方案等同于自杀式攻击,生还几率可忽略不计。】
苏临看着那冰冷的数字,笑了。
7.3%的成功率……足够了。
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轻轻将山灵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凉爽的岩石后。小家伙眉头微蹙,似乎在做噩梦,小手紧紧抓着莲子。
“对不起,山灵。”苏临摸了摸她的头,“这次,哥哥可能没法带你回家了。”
他又看向远处的白清秋和朱儿,心中默念:“婉儿……对不起。”
然后,他不再犹豫。
盘膝坐下,苏临取出两枚离火令。赤红的令牌在暗红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枚离火令,缓缓按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灼热的“融合感”。离火令仿佛融化了一般,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钻入他的胸腔,停留在心脏旁边。一股精纯霸道的离火之力瞬间散开,灼烧着他的经脉与内脏。
“呃……”苏临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被蒸发。
他没有停,取出第二枚离火令,按向丹田位置。
这一次更加痛苦。离火之力与混沌星云道台产生剧烈冲突,道台剧烈震颤,混沌奇点疯狂旋转试图包容这股外来力量,但离火之力太过暴烈,如同脱缰野马,在丹田内横冲直撞。
苏临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半空中就被高温蒸发成血雾。他的皮肤开始变红,体表那些裂纹中透出赤红的光芒,仿佛身体内部有一团火在燃烧。
【警告!离火之力入体,与混沌灵力冲突,经脉受损度提升至60%!】
【警告!离火之力侵蚀心脏,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警告!宿主正在承受超越极限的痛苦,意识即将崩溃!】
系统的提示如同警报般在意识中响起,但苏临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感应”上。
以两枚离火令为锚点,以自身为桥梁,感应那座残缺的离火大阵。
起初,什么也感应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体内肆虐的离火之力。
但渐渐地,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一丝微弱的、古老的、灼热的“呼唤”,从地火熔心深处传来。
那是离火大阵残存的阵灵,在呼应着离火令的气息。
苏临抓住这丝感应,用尽最后力气,将自身的意志——那股不屈的、守护的、决绝的意志——顺着感应传递过去。
“帮我……打断血祭……”
他的意念很简单,很直接。
阵灵沉默了。
它已沉睡万年,记忆残缺,只剩下守护此地的本能。它认得离火令,认得这股意志中的“山河”气息,但也感受到了苏临身体的崩溃和那股阴邪的侵蚀。
它在犹豫。
但就在这时——
苏临背上,山灵怀中的月地火莲子,突然自动飞起!
莲子悬浮在半空,表面的阴阳太极图再次显现,但这一次,太极图没有扩大,而是投射出一道纤细却凝实的灰蒙蒙光束,直接没入苏临的眉心!
轰!
苏临只觉得识海一震!
莲子的“阴阳造化之气”,如同最温和的春雨,洒落在他即将崩溃的识海与身体。这股力量没有直接治疗伤势,而是……平衡。
它平衡了离火之力的暴烈,平衡了阴邪之力的侵蚀,平衡了混沌灵力的冲突。
虽然只是暂时的平衡,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浇了一盆水,虽然无法阻止爆炸,但至少……延缓了那么一瞬。
而这一瞬,足够了。
离火大阵的阵灵,感受到了这股“阴阳造化之气”。对于这座纯粹的火系大阵来说,这股蕴含阴阳生克真意的气息,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它残存的灵智产生了本能的亲近与信任。
它做出了决定。
嗡——!
整个地火熔心盆地,猛然一震!
那座笼罩殿宇的暗红色光幕,突然亮起了赤红的光芒!光芒中,无数古老的火系符文浮现,开始剧烈闪烁、重组!
“怎么回事?!”高台上的血焚老人猛然睁眼,眼中闪过惊疑,“离火大阵怎么会突然被激活?!”
他立刻看向阵眼处的离火令——三枚离火令都完好地镶嵌在阵眼中,并未被触动。
那大阵为何会……
他的目光,猛然投向苏临藏身的巨石方向!
“有人在强行引动大阵!”血焚老人脸色一沉,“找死!”
他抬手一抓,一只血色巨手凭空凝聚,朝着苏临所在的位置狠狠抓下!
但就在巨手即将落下时——
离火大阵的光芒,猛然暴涨!
轰!!!
十二道赤红的光柱,从殿宇周围的十二个阵眼处冲天而起!光柱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条巨大的火焰巨龙!
但这火龙并未攻击血祭大阵,而是……调转龙头,朝着血焚老人以及下方的血祭阵眼,喷出了滔天烈焰!
火龙吐息,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离火大阵积累了万年的“离火精华”,威力堪比金丹中期修士全力一击!
血焚老人脸色大变,顾不得抓苏临,连忙祭出一面血色骨盾挡在身前。同时厉喝:“所有人,防御!”
然而,火龙的攻击并非只有一道吐息。
它在喷出吐息后,庞大的身躯猛然冲向血祭大阵的十二个阵眼之一!沿途的黑煞殿修士被火焰擦到,瞬间化作飞灰!
“孽畜!”血焚老人又惊又怒,他没想到离火大阵的反噬如此凶猛。连忙催动血祭大阵,凝聚出一道暗红色的屏障,挡在火龙前方。
火龙与屏障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盆地都在摇晃,地面裂开更多缝隙,岩浆喷涌而出!
趁此混乱——
苏临强撑着站起身,看向山灵。莲子悬浮在她头顶,维持着那道光束,但莲子本身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小家伙眉头紧锁,小脸苍白,显然也到了极限。
“够了……”苏临想让她停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踉跄着,朝着血鸠的方向冲去。
混乱中,血鸠正在指挥手下稳住阵脚,并未注意到苏临这个“小虫子”的靠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苏临眼中只剩下血鸠腰间的那个储物袋。
五丈!
血鸠终于察觉到了异常,猛然转头,看到浑身浴血、皮肤龟裂、却眼神疯狂的苏临,瞳孔一缩:“是你?!”
他立刻抬手,一道血箭射出!
但苏临不闪不避,任由血箭穿透右胸,速度却丝毫未减,如同疯魔般扑到血鸠面前!
“疯子!”血鸠惊怒,想后退已来不及。
苏临的左手,已经抓住了他腰间的储物袋,用力一扯!
嗤啦!
储物袋被扯下,同时,苏临的右手,凝聚最后一丝混沌灵力,化作一道灰色利刃,狠狠刺向血鸠的心脏!
血鸠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被刺穿,鲜血喷涌。
“找死!”血鸠暴怒,一掌拍向苏临天灵!
这一掌若是拍实,苏临必死无疑。
但就在掌风即将触及时——
苏临怀中的两枚离火令,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赤红,而是……灰红交织的混沌之色!
莲子维持的“阴阳平衡”被打破,离火之力、混沌灵力、阴邪之力、山河本源……所有力量在苏临体内彻底失控、碰撞、然后……在某种玄妙的契机下,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融合!
【检测到极端能量冲突,混沌星云道台进入“超负荷演化”状态!】
【离火之力、阴邪之力、山河本源、阴阳造化之气开始强制融合……】
【警告!融合过程不可控,宿主身体崩溃概率99.9%……】
【警告!融合成功则产生未知异变,失败则身魂俱灭……】
苏临已经听不到系统的警告了。
他只觉得,身体内部仿佛有一个宇宙在爆炸、在诞生、在毁灭、在重生。
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出,又将他撕碎。
而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朝着扑来的血鸠,挥出了一掌。
这一掌,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只是本能的一挥。
但掌风所过之处,空间竟然泛起了细微的涟漪!涟漪中,隐约可见灰、红、黑、黄四色光芒流转,最终化作一道混沌朦胧的掌印。
血鸠拍下的手掌,与这道掌印接触。
然后——
噗。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微声响。
血鸠的整条右臂,从手掌开始,寸寸湮灭!不是断裂,不是粉碎,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直接“消失”了!
“啊——!!!”血鸠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疯狂后退,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可是筑基大圆满!他的护体灵光足以硬抗假丹修士全力一击!可刚才那道掌印……是什么?!为什么能直接湮灭他的手臂,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苏临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惨叫的血鸠,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时间细想。
储物袋已经到手,他毫不犹豫地取出里面的第三枚离火令。
三枚齐了!
他转身,朝着离火大阵的入口——那座殿宇的正门——冲去!
“拦住他!”血焚老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变,又惊又怒。他想亲自出手,但离火大阵凝聚的火龙还在疯狂攻击血祭阵眼,他若分心,血祭很可能被打断。
他只能厉喝手下。
数十名黑袍修士扑向苏临。
但此刻的苏临,体内那股混乱而恐怖的力量还未平息。他虽然自己也无法控制,但任何靠近他三丈内的修士,都会被那股混乱的力场波及——轻则经脉错乱吐血倒飞,重则如血鸠般肢体湮灭!
他就这样,如同一个行走的灾难,硬生生在黑煞殿修士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殿宇正门前。
门前,三枚离火令的镶嵌凹槽清晰可见。
苏临将三枚令牌,一一嵌入。
嗡——!
殿宇表面的暗红色光幕,瞬间转化为纯净的赤红!光芒柔和,不再有攻击性。
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古老阶梯,阶梯尽头,红光闪烁,热浪滚滚。
苏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白清秋等人,看了一眼巨石后昏迷的山灵,又看了一眼怀中——那里,林婉的净心髓一直贴身收藏。
“等我……”
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踏入殿门。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而就在大门合拢的瞬间——
地火熔心最深处,那座翻滚的岩浆湖底,一双沉睡万古的眼眸,缓缓睁开。
眼眸中,倒映着月地火莲子的气息,倒映着混沌的波动,倒映着……山河的印记。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无尽沧桑的声音,在岩浆湖底响起:
“混沌莲种……山河传人……终于……等到你了……”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厚厚的岩层与岩浆,传入刚刚踏入阶梯的苏临耳中。
苏临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但身后只有紧闭的大门,和门外激烈的战斗声。
是幻觉吗?
他摇摇头,继续向下走去。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
月地火莲子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彻底黯淡,落入山灵怀中。
山灵依旧昏迷,但眼角,却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而盆地中,离火大阵凝聚的火龙,在完成最后一次冲击后,轰然消散。
血焚老人脸色铁青,血祭大阵被冲击得摇摇欲坠,至少延误了半个时辰。
他看着紧闭的殿门,眼中杀意沸腾。
“小子……你以为进了地火熔心,就能阻止血祭?”他冷笑,“正好,本座还缺一个主祭品……就拿你来填补吧!”
他双手结印,血祭大阵再次运转,漆黑的黯灭光柱更加凝实。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光柱中,睁开了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
秘境之外。
几个不同的方向,数道强大的气息,同时抬头,看向秘境入口。
其中一道气息,清冷如月,却蕴含着滔天怒火。
“青霖的传人……还有山河宗的小子……黑煞殿……你们若敢伤他们分毫……我林青霖,必灭你满门!”
话音落下,一道青色流光,撕裂空间,强行冲入秘境之中!
而另一处。
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宫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手中,一枚土黄色的令牌,正在微微发烫。
“主碎片的气息……终于出现了……”
“传令:所有在外弟子,即刻前往‘葬仙古地’秘境!接引……山河宗最后的传人!”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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