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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灵脉遗书,再踏归途
    祠堂的门敞开着。

    苏临跪在供桌前,面前是三卷厚重的古籍。

    《灵脉修复录》。

    第一卷封面已经残破,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但内页保存完好。三万七千年前周天衡亲手绘制的灵脉图谱,一笔一划清晰如昨。

    苏临翻开第一卷。

    第一页,七十二峰全景图。

    七十二座山峰连绵起伏,峰峰相连,灵气流转的轨迹如银色的丝线贯穿其间。主峰居于中央,高耸入云,其余诸峰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四周。

    每一座山峰都用朱笔标注了灵脉走向、节点位置、灵泉深度、修复优先级。

    主峰旁边,周天衡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此峰为宗脉之枢,灵根所系。修复必先从此始,然难度亦最甚。非大毅力者不可为,非大决心者不可成。”

    苏临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他仿佛能看到外坐在星塔顶层,就着烛光,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

    白发苍苍,眼神专注。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灵脉修复的那一天。

    但他依然写下了这些字。

    依然画出了这些图。

    依然把希望留给了后世某个人。

    第二卷记载的是修复灵脉所需的阵法与材料。

    苏临一页页翻过去。

    星髓石、地脉砂、灵泉种、五行精金、虚空凝露……每一样材料都标注了产地、品级、替代品、获取难度。

    有些材料他听说过。

    有些连名字都陌生。

    第三卷最薄,只有十几页。

    扉页上,周天衡用朱笔写了一句话:

    “若你读到此处,说明前面两卷的图与材,你都已了然于胸。然修复灵脉,非徒有图材即可成事。尚有四要,不可不察。”

    苏临继续翻看。

    第一要,主峰灵脉根基尚存,需以“星塔本源”为引,唤醒沉睡的灵根。

    第二要,七十二峰灵脉相通,修复主峰后,需同步激活各峰节点,方能形成整体。

    第三要,激活节点需“北辰之光”为媒,以纯净星辉贯通诸峰。

    第四要,整个修复过程需持续九九八十一日,期间不可中断,不可分心,不可半途而废。

    四要之后,周天衡又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显然是在仓促中写下:

    “后世弟子,吾不知你是谁,亦不知你何时能见此书。但若你决意承此重担,切记——星塔本源已随吾陨落而散失,北辰之光需从裂隙深处求取。这两样东西,吾都无法留给你。唯有一语相告:星塔虽毁,其灵未灭。北辰虽远,其光可接。去你来的地方找。去你心里最亮的地方找。”

    苏临合上书。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星塔本源已随外公陨落而散失。

    可他没有告诉外公——

    星塔没有彻底毁去。

    星灵姑姑还在。

    星塔权柄,还在他体内缓慢流失。

    北辰之光。

    裂隙深处那枚小小的橙色星辰,不就是北辰吗?

    外公让他去来的地方找。

    去心里最亮的地方找。

    他来的地方是归墟。

    他心中最亮的地方——

    是那枚北辰。

    是那盏星灯。

    是母亲站在藏剑阁门口望着他远去的目光。

    是星澜跪在祭坛前高举过头的灯火。

    是星瑶无名指上那缕银丝。

    是周信每天清晨端到祭坛边的那碗清水。

    是宇文皓递给他玉符时,眼中那抹三万年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缓缓站起身。

    他将三卷古籍收入怀中,与母亲的信、父亲的茶盏、外公的玉符、曾外祖父的星簪、姑姑的星光放在一起。

    沉甸甸的。

    很暖。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人还站在门外石阶上,佝偻着背,望着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要走了?”他问。

    苏临点头。

    老人没有挽留。

    他只是望着苏临,望着这个他三万七千年前亲手逐出山门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眉眼坚毅的青年。

    “还会回来吗?”他问。

    苏临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戒律堂正殿那一夜。

    老人宣读判决书时,念到“永不复录”四个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忍。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一眼里,还有愧疚。

    愧疚自己不敢违抗师命,不敢为这个无辜的少年说一句话。

    愧疚自己沉默了三万七千年。

    愧疚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敢问出这句“还会回来吗”。

    苏临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人肩头。

    “会的。”他说。

    老人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颤抖。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白清秋跟在他身侧。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前辈。”他说。

    老人抬起头。

    “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怔住。

    三万七千年,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弟子们叫他大师兄,师叔,师伯。

    后来宗门覆灭,幸存者四散,他一个人守在这里,连一个可以称呼他名字的人都没有。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名字。

    “我叫……”他的声音沙哑,“我叫楚原。”

    “楚原。”苏临重复了一遍。

    他点点头。

    “楚前辈,保重。”

    他迈出脚步。

    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楚原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少年被逐出山门那天,也是这样消失在雨中。

    那时候他没有问他的名字。

    也没有送他。

    如今他问了。

    也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万七千年前宣读过判决书。

    如今它们还在颤抖。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裂隙边缘。

    苏临站在那里。

    身后是星辰宗的废墟,是外公的祠堂,是那块“爱女苏临之位”的牌位。

    身前是那道通往归墟的裂隙,是北辰永恒的光,是他三万七千年走过的归途。

    他望着那道裂隙。

    它还在那里。

    橙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他想起三天前,他从那里走出来,踏上这片三万七千年不曾归去的故土。

    三天后,他又要回去。

    不是归乡。

    是取物。

    取完还要回来。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他望着。

    她忽然问:“这次回去,要待多久?”

    苏临摇头。

    “不知道。”他说,“要找到星塔本源,要借北辰之光,要集齐那些材料……可能需要很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

    他没有说完。

    白清秋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

    苏临转头看着她。

    夜色中,她的眼眸很亮。

    比北辰还亮。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和你爹一样,从来不会恨人。”

    “你也会和你爹一样,遇到一个愿意陪你走完所有路的人。”

    他遇到了。

    苏临握紧她的手。

    他们并肩向裂隙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橙色的光芒淹没他们的身影。

    归墟星陆。

    北辰依然在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在苏临踏入裂隙的那一刻,骤然亮了一分。

    星澜跪在祭坛前,第一个感应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辰。

    “大哥哥……”他喃喃道,“回来了。”

    星苗在他怀中轻轻摇曳,七片叶子同时转向裂隙的方向。

    叶脉银光流转,如迎接,如呼唤。

    星瑶跪在禁地碑前。

    溯光剑插在她身侧的岩石中,剑身轻轻颤动。

    她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

    那道她送走的剑光,又回来了。

    周浅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正在和宇文皓一起泡茶。

    宇文皓新采的茶叶,用虚空凝露冲泡,茶香袅袅。

    她端起茶盏,正要抿一口,忽然顿住。

    她望向裂隙的方向。

    眼眶微微泛红。

    宇文皓看着她。

    “他回来了?”他问。

    周浅点头。

    “回来了。”

    她没有说更多。

    她只是端着那盏茶,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橙色光芒。

    望着光芒中那两道并肩走来的身影。

    望着她的儿子。

    他又回来了。

    宇文皓站起身。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他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去接他。”

    周浅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好。”她说。

    周信坐在石屋门槛上。

    他端着那口石碗,碗里是今天清晨新打的清水。

    他每天清晨去打一碗水,端到祭坛边浇在石缝里,然后端着空碗回来。

    今天的水还没来得及浇。

    他捧着碗,望着裂隙的方向。

    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忽然低下头。

    碗里的水在轻轻晃动。

    映着北辰的光。

    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水,望着那道光。

    星澜第一个跑到裂隙边缘。

    他跑得很快,比三天前送苏临时更快。

    他怀中的星灯,七叶星苗在他奔跑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如雏鸟终于学会飞翔。

    他停在裂隙前,喘着气。

    望着那两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星灯,看着他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他眼底那抹与三天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期待与欢喜。

    “大哥哥!”星澜的声音因奔跑而沙哑,“你回来了!”

    苏临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星澜发顶。

    “嗯。”他说,“回来了。”

    星澜仰着头,眼眶红红的。

    他想问大哥哥为什么回来,想问大哥哥外面好不好,想问大哥哥有没有见到外公的牌位,想问大哥哥那盏茶有没有送到。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捧着灯,站在那里,让大哥哥的手按在自己头顶。

    很暖。

    周浅和宇文皓并肩走来。

    她走得很快,快过宇文皓,快过这三万七千年她走过任何一段路。

    她停在苏临面前。

    望着他。

    望着他怀中那盏她交给他的茶盏,望着他眼底那抹与三天前一模一样、却更深沉了一些的平静。

    “娘。”苏临开口。

    周浅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枚星印还在。

    黯淡了一些。

    但还在。

    “灵脉修复录拿到了?”她问。

    苏临点头。

    “外公留的。”

    周浅看着他。

    她没有问修复需要什么。

    因为她知道,他回来取那些东西。

    那些只有归墟才有、只有北辰能给予、只有星塔残存的本源可以唤醒的东西。

    她只是问:

    “还要走吗?”

    苏临沉默片刻。

    “要。”他说。

    周浅点头。

    她没有挽留。

    她只是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三万七千年。

    她没能抱他长大。

    如今她只想多抱一会儿。

    抱到他自己松开手。

    苏临没有松开。

    他只是将脸埋在母亲肩头,任她的白发垂落在他脸上。

    很凉。

    也很暖。

    宇文皓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苏临松开母亲,转身看向他。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

    玉符还在,青碧的颜色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宇文前辈,”他说,“玉符弟子带到外公牌位前了。”

    “外公收到了。”

    宇文皓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好。”他说。

    苏临又取出那盏茶。

    盏沿那道裂痕,依然清晰。

    “茶盏弟子带回来了。”他说,“母亲说,这盏茶要留着。”

    “以后和外公一起喝。”

    周浅站在一旁,轻轻点头。

    宇文皓望着那盏茶,望着那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年前,他第一次接过周浅递来的茶盏时,盏沿光洁如新,没有任何痕迹。

    三万年七千年。

    裂痕不会消失。

    但裂痕可以成为印记。

    成为他们一起走过的证明。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盏沿。

    “嗯。”他说。

    星瑶没有来。

    她跪在禁地碑前,溯光剑在她身侧轻轻颤动。

    她知道苏临回来了。

    但她没有起身。

    她只是将额头抵在碑面上,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前辈,”她轻声说,“苏临回来了。”

    碑不语。

    剑无声。

    但她知道,前辈听到了。

    因为那道剑痕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如回应。

    如释然。

    如这三万七千年守灯人代代相传的执念——

    只要还有人记得回来。

    灯就会一直亮着。

    苏临站在裂隙边缘。

    他望着祭坛方向,望着那盏橙色的星灯,望着跪在灯前的星澜。

    他望着藏剑阁方向,望着站在门口的周浅和宇文皓。

    他望着禁地方向,望着那道他看不见的碑、看不见的剑、看不见的跪着的身影。

    他望着石屋方向,望着那道坐在门槛上、端着石碗、望着他的模糊人影。

    他忽然有些明白。

    归墟不是囚笼。

    是灯。

    是每一个等过、守过、爱过的人,用心点亮的灯。

    他回来取东西。

    可这里的东西,不是取来的。

    是接来的。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愿意给他的。

    “大哥哥。”星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临转身。

    星澜捧着灯,站在他面前。

    “您要取什么?”他问。

    苏临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芯中七叶星苗轻轻摇曳,叶脉银光流转,边缘橙芒如心跳。

    “星塔本源。”他说。

    星澜怔住。

    星塔本源?

    星塔已经毁了。

    星灵姑姑也……

    他的眼眶红了。

    苏临伸出手,轻轻按在灯座上。

    灯座温热。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如三万七千年前,星灵第一次唤他“大哥哥”时那样。

    “大哥哥。”

    苏临闭上眼。

    他的掌心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灵力,不是权柄,不是任何他可以感知的存在。

    是执念。

    是星灵留在这盏灯中的最后一缕执念。

    是她说“姑姑等你回来”时,藏在这句话里没有说完的——

    “姑姑一直在这里。”

    苏临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芯中,七叶星苗轻轻摇曳。

    苗心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银光,正在缓慢凝聚。

    那是星灵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本源。

    是她以为燃尽了、却不知道在灯芯深处还藏着一缕的本源。

    是她等了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他回来取的那一缕。

    苏临的喉咙发紧。

    “姑姑,”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银光轻轻颤动。

    如回应。

    如释然。

    如这三万七千年,她一直在这里等他。

    如今他回来了。

    她可以安心地——

    把那缕本源给他了。

    银光从苗心深处缓缓飘起,穿过灯芯,穿过灯座,穿过苏临的掌心,没入他的眉心。

    没入那枚黯淡的星印。

    星印骤然亮起。

    不是璀璨,不是刺目,是温暖。

    是星灵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拥抱。

    【叮!检测到星塔本源残片融合】

    【星塔权柄完整度:55%→62%】

    【道心裂痕:暂时稳定】

    苏临跪在祭坛前。

    他低着头,掌心贴着灯座。

    银光散尽。

    灯芯中,七叶星苗依然在轻轻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依然如心跳。

    但苗心深处那道极淡的银光,已经不在了。

    星灵不在了。

    她这次是真的走了。

    苏临跪在那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额头抵在灯座上,抵在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缕温热上。

    “姑姑,”他轻声说,“谢谢你等我。”

    “下辈子,换我等你。”

    北辰轻轻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终于可以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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