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敞开着。
苏临跪在供桌前,面前是三卷厚重的古籍。
《灵脉修复录》。
第一卷封面已经残破,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但内页保存完好。三万七千年前周天衡亲手绘制的灵脉图谱,一笔一划清晰如昨。
苏临翻开第一卷。
第一页,七十二峰全景图。
七十二座山峰连绵起伏,峰峰相连,灵气流转的轨迹如银色的丝线贯穿其间。主峰居于中央,高耸入云,其余诸峰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四周。
每一座山峰都用朱笔标注了灵脉走向、节点位置、灵泉深度、修复优先级。
主峰旁边,周天衡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此峰为宗脉之枢,灵根所系。修复必先从此始,然难度亦最甚。非大毅力者不可为,非大决心者不可成。”
苏临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他仿佛能看到外坐在星塔顶层,就着烛光,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
白发苍苍,眼神专注。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灵脉修复的那一天。
但他依然写下了这些字。
依然画出了这些图。
依然把希望留给了后世某个人。
第二卷记载的是修复灵脉所需的阵法与材料。
苏临一页页翻过去。
星髓石、地脉砂、灵泉种、五行精金、虚空凝露……每一样材料都标注了产地、品级、替代品、获取难度。
有些材料他听说过。
有些连名字都陌生。
第三卷最薄,只有十几页。
扉页上,周天衡用朱笔写了一句话:
“若你读到此处,说明前面两卷的图与材,你都已了然于胸。然修复灵脉,非徒有图材即可成事。尚有四要,不可不察。”
苏临继续翻看。
第一要,主峰灵脉根基尚存,需以“星塔本源”为引,唤醒沉睡的灵根。
第二要,七十二峰灵脉相通,修复主峰后,需同步激活各峰节点,方能形成整体。
第三要,激活节点需“北辰之光”为媒,以纯净星辉贯通诸峰。
第四要,整个修复过程需持续九九八十一日,期间不可中断,不可分心,不可半途而废。
四要之后,周天衡又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显然是在仓促中写下:
“后世弟子,吾不知你是谁,亦不知你何时能见此书。但若你决意承此重担,切记——星塔本源已随吾陨落而散失,北辰之光需从裂隙深处求取。这两样东西,吾都无法留给你。唯有一语相告:星塔虽毁,其灵未灭。北辰虽远,其光可接。去你来的地方找。去你心里最亮的地方找。”
苏临合上书。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星塔本源已随外公陨落而散失。
可他没有告诉外公——
星塔没有彻底毁去。
星灵姑姑还在。
星塔权柄,还在他体内缓慢流失。
北辰之光。
裂隙深处那枚小小的橙色星辰,不就是北辰吗?
外公让他去来的地方找。
去心里最亮的地方找。
他来的地方是归墟。
他心中最亮的地方——
是那枚北辰。
是那盏星灯。
是母亲站在藏剑阁门口望着他远去的目光。
是星澜跪在祭坛前高举过头的灯火。
是星瑶无名指上那缕银丝。
是周信每天清晨端到祭坛边的那碗清水。
是宇文皓递给他玉符时,眼中那抹三万年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缓缓站起身。
他将三卷古籍收入怀中,与母亲的信、父亲的茶盏、外公的玉符、曾外祖父的星簪、姑姑的星光放在一起。
沉甸甸的。
很暖。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人还站在门外石阶上,佝偻着背,望着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要走了?”他问。
苏临点头。
老人没有挽留。
他只是望着苏临,望着这个他三万七千年前亲手逐出山门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眉眼坚毅的青年。
“还会回来吗?”他问。
苏临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戒律堂正殿那一夜。
老人宣读判决书时,念到“永不复录”四个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忍。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一眼里,还有愧疚。
愧疚自己不敢违抗师命,不敢为这个无辜的少年说一句话。
愧疚自己沉默了三万七千年。
愧疚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敢问出这句“还会回来吗”。
苏临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人肩头。
“会的。”他说。
老人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颤抖。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白清秋跟在他身侧。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前辈。”他说。
老人抬起头。
“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怔住。
三万七千年,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弟子们叫他大师兄,师叔,师伯。
后来宗门覆灭,幸存者四散,他一个人守在这里,连一个可以称呼他名字的人都没有。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名字。
“我叫……”他的声音沙哑,“我叫楚原。”
“楚原。”苏临重复了一遍。
他点点头。
“楚前辈,保重。”
他迈出脚步。
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楚原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少年被逐出山门那天,也是这样消失在雨中。
那时候他没有问他的名字。
也没有送他。
如今他问了。
也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万七千年前宣读过判决书。
如今它们还在颤抖。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裂隙边缘。
苏临站在那里。
身后是星辰宗的废墟,是外公的祠堂,是那块“爱女苏临之位”的牌位。
身前是那道通往归墟的裂隙,是北辰永恒的光,是他三万七千年走过的归途。
他望着那道裂隙。
它还在那里。
橙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他想起三天前,他从那里走出来,踏上这片三万七千年不曾归去的故土。
三天后,他又要回去。
不是归乡。
是取物。
取完还要回来。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他望着。
她忽然问:“这次回去,要待多久?”
苏临摇头。
“不知道。”他说,“要找到星塔本源,要借北辰之光,要集齐那些材料……可能需要很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
他没有说完。
白清秋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
苏临转头看着她。
夜色中,她的眼眸很亮。
比北辰还亮。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和你爹一样,从来不会恨人。”
“你也会和你爹一样,遇到一个愿意陪你走完所有路的人。”
他遇到了。
苏临握紧她的手。
他们并肩向裂隙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橙色的光芒淹没他们的身影。
归墟星陆。
北辰依然在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在苏临踏入裂隙的那一刻,骤然亮了一分。
星澜跪在祭坛前,第一个感应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辰。
“大哥哥……”他喃喃道,“回来了。”
星苗在他怀中轻轻摇曳,七片叶子同时转向裂隙的方向。
叶脉银光流转,如迎接,如呼唤。
星瑶跪在禁地碑前。
溯光剑插在她身侧的岩石中,剑身轻轻颤动。
她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
那道她送走的剑光,又回来了。
周浅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正在和宇文皓一起泡茶。
宇文皓新采的茶叶,用虚空凝露冲泡,茶香袅袅。
她端起茶盏,正要抿一口,忽然顿住。
她望向裂隙的方向。
眼眶微微泛红。
宇文皓看着她。
“他回来了?”他问。
周浅点头。
“回来了。”
她没有说更多。
她只是端着那盏茶,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橙色光芒。
望着光芒中那两道并肩走来的身影。
望着她的儿子。
他又回来了。
宇文皓站起身。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他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去接他。”
周浅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好。”她说。
周信坐在石屋门槛上。
他端着那口石碗,碗里是今天清晨新打的清水。
他每天清晨去打一碗水,端到祭坛边浇在石缝里,然后端着空碗回来。
今天的水还没来得及浇。
他捧着碗,望着裂隙的方向。
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忽然低下头。
碗里的水在轻轻晃动。
映着北辰的光。
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水,望着那道光。
星澜第一个跑到裂隙边缘。
他跑得很快,比三天前送苏临时更快。
他怀中的星灯,七叶星苗在他奔跑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如雏鸟终于学会飞翔。
他停在裂隙前,喘着气。
望着那两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星灯,看着他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他眼底那抹与三天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期待与欢喜。
“大哥哥!”星澜的声音因奔跑而沙哑,“你回来了!”
苏临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星澜发顶。
“嗯。”他说,“回来了。”
星澜仰着头,眼眶红红的。
他想问大哥哥为什么回来,想问大哥哥外面好不好,想问大哥哥有没有见到外公的牌位,想问大哥哥那盏茶有没有送到。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捧着灯,站在那里,让大哥哥的手按在自己头顶。
很暖。
周浅和宇文皓并肩走来。
她走得很快,快过宇文皓,快过这三万七千年她走过任何一段路。
她停在苏临面前。
望着他。
望着他怀中那盏她交给他的茶盏,望着他眼底那抹与三天前一模一样、却更深沉了一些的平静。
“娘。”苏临开口。
周浅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枚星印还在。
黯淡了一些。
但还在。
“灵脉修复录拿到了?”她问。
苏临点头。
“外公留的。”
周浅看着他。
她没有问修复需要什么。
因为她知道,他回来取那些东西。
那些只有归墟才有、只有北辰能给予、只有星塔残存的本源可以唤醒的东西。
她只是问:
“还要走吗?”
苏临沉默片刻。
“要。”他说。
周浅点头。
她没有挽留。
她只是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三万七千年。
她没能抱他长大。
如今她只想多抱一会儿。
抱到他自己松开手。
苏临没有松开。
他只是将脸埋在母亲肩头,任她的白发垂落在他脸上。
很凉。
也很暖。
宇文皓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苏临松开母亲,转身看向他。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
玉符还在,青碧的颜色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宇文前辈,”他说,“玉符弟子带到外公牌位前了。”
“外公收到了。”
宇文皓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好。”他说。
苏临又取出那盏茶。
盏沿那道裂痕,依然清晰。
“茶盏弟子带回来了。”他说,“母亲说,这盏茶要留着。”
“以后和外公一起喝。”
周浅站在一旁,轻轻点头。
宇文皓望着那盏茶,望着那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年前,他第一次接过周浅递来的茶盏时,盏沿光洁如新,没有任何痕迹。
三万年七千年。
裂痕不会消失。
但裂痕可以成为印记。
成为他们一起走过的证明。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盏沿。
“嗯。”他说。
星瑶没有来。
她跪在禁地碑前,溯光剑在她身侧轻轻颤动。
她知道苏临回来了。
但她没有起身。
她只是将额头抵在碑面上,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前辈,”她轻声说,“苏临回来了。”
碑不语。
剑无声。
但她知道,前辈听到了。
因为那道剑痕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如回应。
如释然。
如这三万七千年守灯人代代相传的执念——
只要还有人记得回来。
灯就会一直亮着。
苏临站在裂隙边缘。
他望着祭坛方向,望着那盏橙色的星灯,望着跪在灯前的星澜。
他望着藏剑阁方向,望着站在门口的周浅和宇文皓。
他望着禁地方向,望着那道他看不见的碑、看不见的剑、看不见的跪着的身影。
他望着石屋方向,望着那道坐在门槛上、端着石碗、望着他的模糊人影。
他忽然有些明白。
归墟不是囚笼。
是灯。
是每一个等过、守过、爱过的人,用心点亮的灯。
他回来取东西。
可这里的东西,不是取来的。
是接来的。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愿意给他的。
“大哥哥。”星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临转身。
星澜捧着灯,站在他面前。
“您要取什么?”他问。
苏临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芯中七叶星苗轻轻摇曳,叶脉银光流转,边缘橙芒如心跳。
“星塔本源。”他说。
星澜怔住。
星塔本源?
星塔已经毁了。
星灵姑姑也……
他的眼眶红了。
苏临伸出手,轻轻按在灯座上。
灯座温热。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如三万七千年前,星灵第一次唤他“大哥哥”时那样。
“大哥哥。”
苏临闭上眼。
他的掌心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灵力,不是权柄,不是任何他可以感知的存在。
是执念。
是星灵留在这盏灯中的最后一缕执念。
是她说“姑姑等你回来”时,藏在这句话里没有说完的——
“姑姑一直在这里。”
苏临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芯中,七叶星苗轻轻摇曳。
苗心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银光,正在缓慢凝聚。
那是星灵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本源。
是她以为燃尽了、却不知道在灯芯深处还藏着一缕的本源。
是她等了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他回来取的那一缕。
苏临的喉咙发紧。
“姑姑,”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银光轻轻颤动。
如回应。
如释然。
如这三万七千年,她一直在这里等他。
如今他回来了。
她可以安心地——
把那缕本源给他了。
银光从苗心深处缓缓飘起,穿过灯芯,穿过灯座,穿过苏临的掌心,没入他的眉心。
没入那枚黯淡的星印。
星印骤然亮起。
不是璀璨,不是刺目,是温暖。
是星灵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拥抱。
【叮!检测到星塔本源残片融合】
【星塔权柄完整度:55%→62%】
【道心裂痕:暂时稳定】
苏临跪在祭坛前。
他低着头,掌心贴着灯座。
银光散尽。
灯芯中,七叶星苗依然在轻轻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依然如心跳。
但苗心深处那道极淡的银光,已经不在了。
星灵不在了。
她这次是真的走了。
苏临跪在那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额头抵在灯座上,抵在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缕温热上。
“姑姑,”他轻声说,“谢谢你等我。”
“下辈子,换我等你。”
北辰轻轻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终于可以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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