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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归墟夜话,茶尽天明
    北辰悬于天穹中央。

    橙色的光芒穿过裂隙,洒在归墟星陆的每一寸土地上,比白天更加明亮,更加温柔。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只有这一枚小小的、永恒旋转的北辰。

    祭坛前的石阶上,苏临坐了很久。

    白清秋坐在他身侧,安静地陪着他。

    星澜抱着灯坐在下一级石阶上,七叶星苗在他怀中轻轻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与天空中的北辰遥相呼应。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道永恒的光。

    很久很久。

    久到北辰旋转了不知多少周,久到石阶上的温度从暖变凉又从凉变暖,久到远处藏剑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临忽然开口。

    “星澜。”

    星澜抬起头。

    “嗯?”

    “你今年多大了?”

    星澜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算过自己的年龄。

    归墟遗民不记岁。

    他们只记守灯多少年。

    “我……”他想了想,“我七岁那年接过星灯,守了三百年。”

    “今年三百零七岁。”

    苏临看着他。

    三百零七岁。

    在修仙界,这个年纪不算大,甚至可以说很年轻。

    可这个年轻人已经守了三百年的灯。

    守了三百年没有亮过的灯。

    守到北辰亮起的那一天。

    “后悔吗?”苏临问。

    星澜摇头。

    “不后悔。”他说。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星灯,看着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叶片边缘泛着的橙色微光。

    “祭司爷爷守了三百年,也没有等到北辰亮起。”

    “他闭眼的时候,灯还是暗的。”

    “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说,等不到是命,不等是背信。”

    “姓星的人,不能背信。”

    苏临沉默。

    姓星的人。

    星灵也姓星。

    姑姑等了他三万年,等到记忆破碎,等到本源枯竭,等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在等谁、为什么等。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说,“大哥哥,欢迎回家。”

    苏临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星渊符文已经完全黯淡,再也无法流转。

    但眉心那道星印,在融合了姑姑最后一缕本源后,又亮了一些。

    不是璀璨,是温暖。

    是姑姑留在他眉心的最后一个拥抱。

    “大哥哥,”星澜的声音很轻,“姑姑走了吗?”

    苏临点头。

    星澜低下头。

    他的眼泪滴在灯座上,滴在那株轻轻摇曳的星苗上。

    星苗没有颤抖。

    它只是将叶片微微转向他,叶脉银光流转,如安慰,如陪伴。

    “姑姑走得安心吗?”星澜问。

    苏临想了想。

    “安心的。”他说,“她等到了。”

    星澜抬起头,望着北辰。

    “那就好。”他说。

    石阶下方,周信端着那口石碗,远远地站着。

    他没有走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祭坛方向,望着那两道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望着那盏橙色的灯火。

    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忘了浇。

    从苏临跪在祭坛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端着这碗水,一直站在那里。

    北辰的光芒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中那口粗糙的石碗上。

    碗沿那道裂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周渊殿主赐他名字的那一天。

    殿主站在裂隙边缘,背对着他,白发如雪。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从今往后,你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我相信你。”

    他跪在那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如今殿主走了。

    那个被殿主赐名的人,还活着。

    还端着这碗水。

    还站在这道门槛上。

    还望着那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灯还亮着,他就会一直站着。

    藏剑阁。

    灯火通明。

    宇文皓在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从取茶叶、烧水、温盏、洗茶、冲泡、闷盖、出汤,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周浅坐在石桌前,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泡茶时那双沉稳有力的手。

    三万七千年。

    她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看他泡一次茶。

    宇文皓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

    茶水清澈,茶香袅袅。

    “尝尝。”他说。

    周浅端起茶盏。

    她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回甘悠长,与她记忆中三万七千年前那盏凉透的茶完全不同。

    “好喝。”她说。

    宇文皓看着她。

    他忽然问:“比当年那盏呢?”

    周浅怔了一下。

    她想起三万七千年前,星辰殿藏书阁,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耳朵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接过茶盏,说了声“多谢”。

    她转身就跑。

    那盏茶,她没有看他喝。

    不知道他喝完时的表情。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苦。

    她只知道,那盏茶凉透之后,他还在那里。

    等她再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周浅低下头。

    她看着手中的茶盏,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

    “比那盏好喝。”她说。

    宇文皓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盏沿。

    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如他们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并肩而坐的那一刻。

    星瑶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倚着门框,望着屋内那盏灯火,望着灯下那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禁地碑前,那位与她同名的前辈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渊师兄,茶凉了,记得趁热喝。”

    如今周浅前辈的茶,不凉了。

    宇文皓前辈趁热喝了。

    前辈,您看到了吗?

    她不知道那位前辈能不能看到。

    但她希望她能。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值得看到这一刻。

    星瑶转过身。

    她望向祭坛方向,望向那两道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望向那盏橙色的灯火。

    她忽然想走过去。

    想坐在他们身边,一起看北辰。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倚着门框,远远地望着。

    因为她知道,今晚不属于她。

    属于苏临和归墟的告别。

    属于周浅和宇文皓的重逢。

    属于星澜和星灯的传承。

    属于周信和那道门槛的守望。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替前辈守了三万年后,终于可以安静看一场圆满的旁观者。

    那就安静地看着吧。

    夜渐渐深了。

    北辰旋转了一周又一周。

    石阶上,苏临站起身。

    白清秋跟着站起身。

    星澜抱着灯,站在他们身后。

    苏临转身,看着这个三百岁的少年。

    看着他手中的星灯,看着他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他眼底那抹与三天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星澜。”苏临开口。

    星澜抬头。

    “灯交给你了。”苏临说。

    星澜点头。

    “嗯。”

    “北辰也会一直亮着。”

    苏临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星澜发顶。

    “你做得很好。”他说。

    星澜低下头。

    他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还不够好,祭司爷爷守了三百年都没有等到光,他才守了三百年,有什么好的。

    他想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先祖们的神通,没有大祭司的智慧,只是日复一日跪在这里,等着灯亮。

    他想说,他什么也没做。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苏临的手很暖。

    和祭司爷爷当年握着他的手时一样暖。

    “大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还会回来吗?”

    苏临看着他。

    “会。”他说。

    星澜用力点头。

    “嗯!我等您!”

    苏临收回手。

    他转身,向藏剑阁走去。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

    星瑶站在藏剑阁门口,看着他们走近。

    她侧身,让开路。

    苏临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与他相识不久、却并肩走过生死、替他送过星簪、替前辈守过碑的女子。

    “星瑶姑娘,”他说,“多谢。”

    星瑶摇头。

    “不必谢我。”她说,“我替前辈守碑,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

    “和你一样。”

    苏临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曾外祖父周渊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和她一样,耳朵会红的人,从不辜负等待。”

    星瑶的耳朵没有红。

    但她的无名指上,那缕银丝亮了一分。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藏剑阁。

    白清秋跟在他身后。

    周浅和宇文皓坐在石桌前,面前各有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

    他们没有喝。

    他们在等他。

    苏临在石桌前坐下。

    白清秋坐在他身边。

    周浅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盏茶。

    茶水温热,茶香清雅。

    “娘泡的?”苏临问。

    周浅点头。

    “你娘泡的。”宇文皓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回甘。

    和他想象中的母亲泡的茶,一模一样。

    “好喝。”他说。

    周浅看着他。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路上累不累,想问他道心还疼不疼,想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盏沿。

    茶盏相碰,清脆的轻响。

    “喝完这盏茶,”她说,“娘就不送你了。”

    苏临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那缕从未白过的青丝,看着她眼角那道与岁月一同刻入纹理的细纹,看着她眼底那抹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温柔。

    “嗯。”他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入喉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心口升起。

    那是母亲泡的茶。

    是他等了三十七千年才喝到的茶。

    周浅看着他喝完。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

    苏临也跟着站起身。

    母子相对而立。

    谁都没有说话。

    周浅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枚星印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去吧。”她说。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娘。”

    周浅看着他。

    “宇文前辈很好。”

    “您和他……好好的。”

    周浅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苏临没有再停留。

    他迈出藏剑阁的门槛。

    白清秋跟在他身后。

    星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

    星澜抱着灯,站在祭坛前,望着他们的方向。

    周信端着那碗水,站在石屋门槛上,远远地望。

    北辰悬在天穹中央,橙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肩头。

    苏临走到裂隙边缘。

    他停下脚步。

    他转身。

    望了一眼。

    归墟星陆的夜晚,比白天更美。

    北辰的光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祭坛、藏剑阁、禁地、石屋、荒原、废墟……

    每一处都泛着淡淡的橙色。

    每一处都有等他的人。

    他收回目光。

    他转身。

    迈出那一步。

    橙色的光芒淹没他的身影。

    白清秋跟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他们并肩走进那道裂隙。

    走进那片即将亮起的晨曦。

    走进那座他要用余生修复的宗门。

    身后,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送行。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所有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目送他们再次踏上归途时的目光。

    归墟星陆的晨曦,依然温柔。

    祭坛前,星澜捧着灯,跪了很久。

    藏剑阁门口,周浅和宇文皓并肩站着,望着裂隙的方向。

    禁地碑前,星瑶跪在碑下,无名指上那缕银丝泛着微光。

    石屋门槛上,周信端着那碗凉透的水,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只有北辰的光,静静流淌。

    照亮每一个守望的人。

    照亮每一盏点亮的灯。

    照亮每一段等待的故事。

    故事还在继续。

    归途上的人,还在走。

    守灯的人,还在等。

    北辰不会熄灭。

    等待不会终结。

    因为——

    这是他们选择的归途。

    也是他们选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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