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悬于天穹中央。
橙色的光芒穿过裂隙,洒在归墟星陆的每一寸土地上,比白天更加明亮,更加温柔。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只有这一枚小小的、永恒旋转的北辰。
祭坛前的石阶上,苏临坐了很久。
白清秋坐在他身侧,安静地陪着他。
星澜抱着灯坐在下一级石阶上,七叶星苗在他怀中轻轻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与天空中的北辰遥相呼应。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道永恒的光。
很久很久。
久到北辰旋转了不知多少周,久到石阶上的温度从暖变凉又从凉变暖,久到远处藏剑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临忽然开口。
“星澜。”
星澜抬起头。
“嗯?”
“你今年多大了?”
星澜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算过自己的年龄。
归墟遗民不记岁。
他们只记守灯多少年。
“我……”他想了想,“我七岁那年接过星灯,守了三百年。”
“今年三百零七岁。”
苏临看着他。
三百零七岁。
在修仙界,这个年纪不算大,甚至可以说很年轻。
可这个年轻人已经守了三百年的灯。
守了三百年没有亮过的灯。
守到北辰亮起的那一天。
“后悔吗?”苏临问。
星澜摇头。
“不后悔。”他说。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星灯,看着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叶片边缘泛着的橙色微光。
“祭司爷爷守了三百年,也没有等到北辰亮起。”
“他闭眼的时候,灯还是暗的。”
“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说,等不到是命,不等是背信。”
“姓星的人,不能背信。”
苏临沉默。
姓星的人。
星灵也姓星。
姑姑等了他三万年,等到记忆破碎,等到本源枯竭,等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在等谁、为什么等。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说,“大哥哥,欢迎回家。”
苏临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星渊符文已经完全黯淡,再也无法流转。
但眉心那道星印,在融合了姑姑最后一缕本源后,又亮了一些。
不是璀璨,是温暖。
是姑姑留在他眉心的最后一个拥抱。
“大哥哥,”星澜的声音很轻,“姑姑走了吗?”
苏临点头。
星澜低下头。
他的眼泪滴在灯座上,滴在那株轻轻摇曳的星苗上。
星苗没有颤抖。
它只是将叶片微微转向他,叶脉银光流转,如安慰,如陪伴。
“姑姑走得安心吗?”星澜问。
苏临想了想。
“安心的。”他说,“她等到了。”
星澜抬起头,望着北辰。
“那就好。”他说。
石阶下方,周信端着那口石碗,远远地站着。
他没有走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祭坛方向,望着那两道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望着那盏橙色的灯火。
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忘了浇。
从苏临跪在祭坛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端着这碗水,一直站在那里。
北辰的光芒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中那口粗糙的石碗上。
碗沿那道裂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周渊殿主赐他名字的那一天。
殿主站在裂隙边缘,背对着他,白发如雪。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从今往后,你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我相信你。”
他跪在那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如今殿主走了。
那个被殿主赐名的人,还活着。
还端着这碗水。
还站在这道门槛上。
还望着那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灯还亮着,他就会一直站着。
藏剑阁。
灯火通明。
宇文皓在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从取茶叶、烧水、温盏、洗茶、冲泡、闷盖、出汤,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周浅坐在石桌前,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泡茶时那双沉稳有力的手。
三万七千年。
她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看他泡一次茶。
宇文皓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
茶水清澈,茶香袅袅。
“尝尝。”他说。
周浅端起茶盏。
她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回甘悠长,与她记忆中三万七千年前那盏凉透的茶完全不同。
“好喝。”她说。
宇文皓看着她。
他忽然问:“比当年那盏呢?”
周浅怔了一下。
她想起三万七千年前,星辰殿藏书阁,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耳朵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接过茶盏,说了声“多谢”。
她转身就跑。
那盏茶,她没有看他喝。
不知道他喝完时的表情。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苦。
她只知道,那盏茶凉透之后,他还在那里。
等她再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周浅低下头。
她看着手中的茶盏,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
“比那盏好喝。”她说。
宇文皓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盏沿。
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如他们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并肩而坐的那一刻。
星瑶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倚着门框,望着屋内那盏灯火,望着灯下那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禁地碑前,那位与她同名的前辈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渊师兄,茶凉了,记得趁热喝。”
如今周浅前辈的茶,不凉了。
宇文皓前辈趁热喝了。
前辈,您看到了吗?
她不知道那位前辈能不能看到。
但她希望她能。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值得看到这一刻。
星瑶转过身。
她望向祭坛方向,望向那两道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望向那盏橙色的灯火。
她忽然想走过去。
想坐在他们身边,一起看北辰。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倚着门框,远远地望着。
因为她知道,今晚不属于她。
属于苏临和归墟的告别。
属于周浅和宇文皓的重逢。
属于星澜和星灯的传承。
属于周信和那道门槛的守望。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替前辈守了三万年后,终于可以安静看一场圆满的旁观者。
那就安静地看着吧。
夜渐渐深了。
北辰旋转了一周又一周。
石阶上,苏临站起身。
白清秋跟着站起身。
星澜抱着灯,站在他们身后。
苏临转身,看着这个三百岁的少年。
看着他手中的星灯,看着他灯芯中那株七叶星苗,看着他眼底那抹与三天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星澜。”苏临开口。
星澜抬头。
“灯交给你了。”苏临说。
星澜点头。
“嗯。”
“北辰也会一直亮着。”
苏临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星澜发顶。
“你做得很好。”他说。
星澜低下头。
他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还不够好,祭司爷爷守了三百年都没有等到光,他才守了三百年,有什么好的。
他想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先祖们的神通,没有大祭司的智慧,只是日复一日跪在这里,等着灯亮。
他想说,他什么也没做。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苏临的手很暖。
和祭司爷爷当年握着他的手时一样暖。
“大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还会回来吗?”
苏临看着他。
“会。”他说。
星澜用力点头。
“嗯!我等您!”
苏临收回手。
他转身,向藏剑阁走去。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
星瑶站在藏剑阁门口,看着他们走近。
她侧身,让开路。
苏临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与他相识不久、却并肩走过生死、替他送过星簪、替前辈守过碑的女子。
“星瑶姑娘,”他说,“多谢。”
星瑶摇头。
“不必谢我。”她说,“我替前辈守碑,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
“和你一样。”
苏临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曾外祖父周渊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和她一样,耳朵会红的人,从不辜负等待。”
星瑶的耳朵没有红。
但她的无名指上,那缕银丝亮了一分。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藏剑阁。
白清秋跟在他身后。
周浅和宇文皓坐在石桌前,面前各有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
他们没有喝。
他们在等他。
苏临在石桌前坐下。
白清秋坐在他身边。
周浅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盏茶。
茶水温热,茶香清雅。
“娘泡的?”苏临问。
周浅点头。
“你娘泡的。”宇文皓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回甘。
和他想象中的母亲泡的茶,一模一样。
“好喝。”他说。
周浅看着他。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路上累不累,想问他道心还疼不疼,想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盏沿。
茶盏相碰,清脆的轻响。
“喝完这盏茶,”她说,“娘就不送你了。”
苏临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那缕从未白过的青丝,看着她眼角那道与岁月一同刻入纹理的细纹,看着她眼底那抹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温柔。
“嗯。”他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入喉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心口升起。
那是母亲泡的茶。
是他等了三十七千年才喝到的茶。
周浅看着他喝完。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
苏临也跟着站起身。
母子相对而立。
谁都没有说话。
周浅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枚星印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去吧。”她说。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娘。”
周浅看着他。
“宇文前辈很好。”
“您和他……好好的。”
周浅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苏临没有再停留。
他迈出藏剑阁的门槛。
白清秋跟在他身后。
星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
星澜抱着灯,站在祭坛前,望着他们的方向。
周信端着那碗水,站在石屋门槛上,远远地望。
北辰悬在天穹中央,橙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肩头。
苏临走到裂隙边缘。
他停下脚步。
他转身。
望了一眼。
归墟星陆的夜晚,比白天更美。
北辰的光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祭坛、藏剑阁、禁地、石屋、荒原、废墟……
每一处都泛着淡淡的橙色。
每一处都有等他的人。
他收回目光。
他转身。
迈出那一步。
橙色的光芒淹没他的身影。
白清秋跟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他们并肩走进那道裂隙。
走进那片即将亮起的晨曦。
走进那座他要用余生修复的宗门。
身后,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送行。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所有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目送他们再次踏上归途时的目光。
归墟星陆的晨曦,依然温柔。
祭坛前,星澜捧着灯,跪了很久。
藏剑阁门口,周浅和宇文皓并肩站着,望着裂隙的方向。
禁地碑前,星瑶跪在碑下,无名指上那缕银丝泛着微光。
石屋门槛上,周信端着那碗凉透的水,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只有北辰的光,静静流淌。
照亮每一个守望的人。
照亮每一盏点亮的灯。
照亮每一段等待的故事。
故事还在继续。
归途上的人,还在走。
守灯的人,还在等。
北辰不会熄灭。
等待不会终结。
因为——
这是他们选择的归途。
也是他们选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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