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站在祭坛前。
八十一道北辰之光,尽数收入怀中。
那些光芒没有实体,只是纯粹的、温热的、橙色的光。但它们在他怀中沉甸甸的,如八十一道承诺,如八十一段等待,如这八十一日他将要一步步走完的路。
北辰还在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苏临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枚小小的橙色星辰。
曾外祖父在那里。
星瑶大祭司也在那里。
三万七千年前,他们隔着裂隙,隔着生死,隔着无法逾越的法则屏障,等了彼此三万年。
如今他们在一起了。
在北辰里。
在那道永恒旋转的光里。
“曾外祖父,”苏临轻声说,“弟子去了。”
北辰轻轻颤动。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告别。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前,那个站在裂隙边缘、白发如雪的老人——
终于可以安心地看着后人踏上归途。
苏临收回目光。
他转身。
望着那些送他、等他、陪他的人。
星澜跪在最前方。
他捧着灯,仰着头,眼眶红红的。
七叶星苗在他怀中轻轻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与天空中的北辰遥相呼应。苗心深处,那道银光已经彻底消散——那是星灵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执念,如今已融入他的眉心,融入他的道心,融入他怀中的八十一道光里。
但星苗还在。
灯还在。
北辰还在。
“星澜。”苏临开口。
星澜抬头。
“灯守好。”
星澜用力点头。
“嗯!”
“北辰不会灭。”
“嗯!”
“等我回来。”
星澜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说“我等您”,想说“您一定要回来”,想说“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守到您回来的那一天”。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点头。
点了一遍,两遍,三遍。
苏临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星澜七岁那年第一次跪在祭坛前,大祭司握着他的手,教他辨认星图。
“澜儿,你看,这颗最亮的星,叫北辰。”
“祭司爷爷,北辰会熄灭吗?”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但它熄灭的那一天,一定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北辰没有熄灭。
它一直在亮。
它会一直亮下去。
因为它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它要照亮每一个归途上的人。
苏临收回目光。
他望向藏剑阁。
周浅站在门口。
宇文皓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她三万七千年前亲手交到父亲怀中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眉眼坚毅的青年。
望着他苍白的脸,疲惫的眼,和那道与父亲周天衡一模一样、从未熄灭的倔强。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他,路上小心。
想告诉他,道心疼就停下来歇一歇。
想告诉他,那姑娘很好,不要辜负人家。
想告诉他,娘对不起你,没有陪你长大,如今你又要走了,娘还是不能陪你。
想告诉他——
娘以你为荣。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望着他。
苏临望着母亲。
望着她鬓边那缕从未白过的青丝,望着她眼角那道与岁月一同刻入纹理的细纹,望着她眼底那抹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温柔。
他忽然跪了下来。
隔着祭坛,隔着石阶,隔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中每一次离别与重逢的距离——
跪在母亲面前。
磕了三个头。
周浅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上前扶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泪水滑落。
宇文皓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
苏临站起身。
他望向石屋。
周信站在门槛上,端着那口空碗。
他没有再打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个方向。
望着这个三天前从他面前走过、如今又要离开的年轻人。
苏临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他曾外祖父赐名、却因一道被污染的意念误入歧途三万年、如今终于找到归途的男人。
“周信前辈。”苏临开口。
周信浑身一震。
三万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周信。
前辈。
他端着碗的手在颤抖。
苏临看着他。
“灯在亮着。”他说。
“你回来了。”
周信的眼泪滴在空碗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口碗,望着苏临。
望着这个叫他“前辈”的年轻人。
望着这盏为他亮着的灯。
望着这条他终于找到的归途。
苏临收回目光。
他望向禁地。
那里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跪在碑前,背对着所有人。
星瑶没有回头。
她没有起身。
她只是跪在那里,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晨曦中亮得惊人。
苏临知道,她不会回头。
因为她在守碑。
守前辈的碑,守那柄溯光剑,守这片她选择了的归途。
就像他选择了自己的归途一样。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
向裂隙走去。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
他们并肩走进那道橙色的光芒。
走进那片即将开始修复的废墟。
走进那座他要用八十一日、八十一道光、一步一步重新点亮的宗门。
身后,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送行。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目送他们再次踏上征途时的目光。
穿过裂隙,阳光刺目。
不是北辰的橙,不是归墟的永恒晨曦。
是真正的太阳。
金色的光洒在七十二峰废墟上,将那些崩塌的山峦、断裂的石阶、荒芜的灵田,一一照亮。
苏临站在废墟边缘。
他望着这片土地。
灵根已经活了。
地底深处,那枚琥珀色的晶体正以稳定的频率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极淡极淡的灵韵逸散出来,融入这片沉睡三万七千年的灵脉。
但它需要光。
北辰之光。
八十一道。
一道也不能少。
楚原站在废墟边缘,佝偻着背,望着他。
看到苏临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他颤巍巍地走过来,走到苏临面前。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您回来了……”
苏临点头。
“回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第一道光。
那道光很小,只有拇指大,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如一小团温热的火焰。
“第一道。”他说。
楚原看着那道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万七千年。
他守在这片废墟上,守着祠堂,守着牌位,守着那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
他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光。
如今光就在眼前。
“主峰灵脉的节点,”苏临翻开《灵脉修复录》第一卷,“在哪里?”
楚原擦了擦眼泪。
“老奴带您去。”
主峰后山。
灵脉节点位于一片崩塌的崖壁下方。
苏临站在崖壁前。
他翻开《灵脉修复录》,找到主峰灵脉的详细图谱。
节点标注得很清楚——在崖壁下方三十丈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灵脉交汇点。灵根苏醒后,灵韵会沿着灵脉流向节点,再由节点分流到整座主峰。
但节点沉睡了三万七千年,早已被淤泥堵塞。
需要先清理节点,再引入北辰之光。
才能激活它。
“我来。”苏临说。
他握紧手中的剑。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疲惫到极致却依然亮着的微光。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握剑的手。
“先歇一会儿。”她说。
苏临看着她。
“从昨晚到现在,”她说,“你没有歇过。”
“穿越裂隙两次,灵根融合一次,收了八十一道光,又穿越裂隙一次。”
“你是人,不是铁。”
苏临沉默。
他想说,道心崩裂后,歇不歇都一样。
想说,每多歇一刻,八十一日就多拖一刻。
想说,灵脉早一天修复,母亲就早一天安心,外公的遗愿就早一天完成,那些等他的人就早一天等到。
可他看着白清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有她从来不说、却一直在那里的疲惫。
她也是人。
凡人之躯。
陪他穿越裂隙三次,陪他跪在祭坛前,陪他站在废墟上,陪他走完每一段他必须走的路。
她也会累。
苏临放下剑。
他在崖壁前坐下。
白清秋坐在他身边。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那片崩塌的崖壁,望着崖壁下方那片即将被清理的淤泥。
阳光洒在他们肩头。
很暖。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只有远处楚原颤巍巍走动的声音。
只有地底深处,灵根微弱的脉动。
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向西边。
苏临站起身。
他握紧手中的剑。
“可以了。”他说。
白清秋站起身。
她站在他身边。
没有问“要不要我帮忙”。
没有说“小心”。
她只是站在那里。
陪他。
苏临跃下崖壁。
剑光起。
淤泥飞溅。
三十丈深的崖壁下,那处沉睡三万七千年的灵脉节点,正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很小。
只有拳头大。
青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凹槽,凹槽中积满了黑色的淤泥。
淤泥下方,隐约可见一缕极淡极淡的银光。
那是灵韵。
是灵根苏醒后,顺着灵脉流淌过来的第一缕灵韵。
被淤泥堵住了。
流不出去。
苏临伸出手。
他轻轻探入凹槽。
淤泥冰凉,带着三万七千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他一点一点,将淤泥挖出。
白清秋站在崖壁上方,望着他。
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望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望着他挖出淤泥后微微颤抖的手。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他自己爬上来。
等他把那团淤泥扔在地上。
等他从怀中取出那第一道光。
苏临爬上来。
他浑身是泥,脸色更白了。
但他眼底那道光,还在亮着。
他从怀中取出第一道北辰之光。
那团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如一小团温热的火焰。
他将它轻轻放入凹槽。
光触碰到灵韵的瞬间——
凹槽中,亮起一道极细极细的橙色光线。
光线沿着凹槽流淌,流入崖壁深处,流入灵脉深处,流入这座沉睡三万七千年的主峰。
主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灵脉苏醒后,第一次脉动。
楚原跪在崖壁上方。
他感应到了。
脚下这片他站了三万七千年的土地,第一次传来——
心跳。
苏临站在崖壁前。
他望着那道橙色的光线消失在崖壁深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第一道。”他说。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北辰还亮。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
苏临站在崖壁前,望着那片刚刚被激活的灵脉节点。
凹槽中的橙色光线已经稳定下来,如一条细细的河,静静地流淌。
它会一直流下去。
流入主峰的每一寸土地。
流入那七十二峰中,第一个被点亮的峰。
还有八十道光。
还有七十一座峰。
还有八十一天。
苏临望着远方那些崩塌的山峦,望着那些零零星星的、正在缓慢复苏的灵脉气息。
他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那些光,一道也不会少。
那些峰,一座也不会落下。
那些等他的人,会一直等。
他会一直走。
走完这条路。
点亮这座宗门。
然后——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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