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96章 星辰遗民,灯火可亲
    主峰的第一道灵脉节点激活后,整座山的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死寂。

    不再是荒芜。

    是那种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的——

    呼吸。

    苏临站在崖壁前,望着那道橙色的光线沿着灵脉节点缓缓流淌,流入山体深处,流入这座沉睡三万七千年的主峰。

    他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不是太阳晒的暖。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灵脉苏醒后的温热。

    楚原跪在崖壁边,老泪纵横。

    他将掌心贴在地上,贴着那片被第一道光照亮的土地。

    三万七千年。

    他守在这片废墟上,守了三千七百个春夏秋冬,守了一万三千五百五十万个日日夜夜。

    他无数次梦见这一天。

    梦见灵脉复苏,梦见主峰亮起,梦见那些曾经辉煌的殿宇重新矗立。

    梦醒之后,只有废墟。

    只有荒草。

    只有那盏永远不会自己亮起来的长明灯。

    他以为这只是梦。

    如今梦醒了。

    梦是真的。

    “殿主……”他嘶声道,“您看到了吗……”

    “主峰……亮了……”

    苏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开《灵脉修复录》,找到第二页。

    天枢峰。

    七十二峰中仅次于主峰的第二大峰,灵脉节点位于峰顶。

    峰顶曾经有一座大殿,是历代天枢峰首座居住修炼的地方。

    如今大殿早已崩塌。

    废墟堆积如山。

    需要清理废墟,才能触及节点。

    需要大量人手。

    苏临合上书。

    他看向楚原。

    “附近还有人吗?”他问。

    楚原抬起头。

    他擦了擦眼泪,缓缓站起身。

    “有。”他说。

    苏临看着他。

    “当年星辰宗覆灭后,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四散各处。有些人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有些人留在附近,在这片山脉中隐居,等待宗门重开的那一天。”

    “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三万七千年。”

    “如今还有多少人活着,老奴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老奴知道他们在哪里。”

    苏临沉默片刻。

    “我去找他们。”他说。

    楚原怔住。

    “苏公子……”他的声音颤抖,“您……您亲自去?”

    苏临点头。

    “他们等了三万七千年。”

    “该有人去接他们了。”

    楚原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万七千年前被他亲手逐出山门的少年,如今要亲自下山,去接那些和他一样、失去家园、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的人。

    他的眼眶又红了。

    “老奴陪您去。”他说。

    苏临摇头。

    “您守在这里。”他说,“主峰刚醒,需要有人看着。”

    “万一灵脉有异动,您在。”

    楚原沉默。

    他知道苏临说的是对的。

    主峰刚醒,灵脉还不稳定,需要有人日夜盯着。

    他是唯一合适的人。

    可他看着苏临苍白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眉眼,看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白清秋扶着的虚弱——

    他不放心。

    “苏公子,”他的声音很轻,“您一个人……”

    苏临看着他。

    “不是一个人。”他说。

    他看向白清秋。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楚原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苍白的年轻人和这个凡人的女子。

    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看着他们并肩站着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苏临不是一个人。

    他有她。

    她会陪他走完每一段路。

    不管多长,不管多难。

    楚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退后一步,向着苏临,深深一拜。

    “老奴在这里等您回来。”他说。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

    他们没有御剑。

    没有飞遁。

    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走下山。

    走出废墟。

    走出这片三万七千年不曾有人踏足的故土。

    走向那些散落在山谷中的、等待宗门重开的人。

    太阳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晖。

    苏临站在山脚下,望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楚原说,那些隐居的星辰宗后人,就住在这片丘陵深处。

    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万七千年。

    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他们还记得自己是星辰宗的后人吗?

    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还记得那座崩塌的宗门,曾经是他们的家吗?

    苏临不知道。

    但他要去问。

    要走进去,找到他们,亲口告诉他们——

    灵根活了。

    主峰亮了。

    宗门要重建了。

    你们,可以回家了。

    夜色渐深。

    丘陵中没有路。

    只有荒草,乱石,偶尔能见到一段残破的石阶——那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通往各峰的支脉古道。

    苏临沿着那些残破的石阶,一步一步向前走。

    白清秋跟在他身边。

    他们没有火把,没有灯笼。

    只有月光。

    和怀中的八十道光。

    那些光没有取出来,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中,如八十一个沉睡的承诺。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

    很微弱。

    隔着很远,只能看见一个小小光点,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苏临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点灯火。

    那是人家。

    是这三万七千年来,第一个他亲眼见到的、活着的人家。

    白清秋握紧他的手。

    “过去吗?”她问。

    苏临点头。

    “过去。”

    他们向那点灯火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

    木屋不大,只有三间,屋顶铺着茅草,墙面的木板已经发黑,显然是多年未曾修缮。

    屋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蔬菜。

    一个老人坐在院门口,借着屋内的灯光,正在编竹筐。

    他编得很慢。

    手在抖。

    眼睛也不好,每编几下就要凑近了仔细看。

    苏临站在院门外。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老人。

    望着他那双编竹筐的手。

    那双手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疤痕。

    从虎口斜斜划过,贯穿整个手背。

    那是剑痕。

    是用剑的人才会留下的剑痕。

    老人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昏花的老眼望向院门外。

    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站在夜色中,站在月光下。

    他们的脸很年轻。

    他们的眼睛很亮。

    老人的手停了下来。

    他放下竹筐,缓缓站起身。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久不开口的生涩,“找谁?”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警惕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我叫苏临。”他说。

    老人怔住。

    苏临?

    这个姓氏……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最后一任殿主,姓周。

    周天衡殿主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外姓人。

    那个人,姓苏。

    老人的手开始颤抖。

    他颤巍巍地走到院门口,站在苏临面前。

    隔着那道低矮的竹篱,望着这个年轻人。

    望着他的眉眼。

    望着他的轮廓。

    望着他眉间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依然存在的星印。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周殿主的……”

    “外孙。”苏临说。

    老人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临。

    是跪这个姓氏。

    跪这座他等了三千七百年、终于有人来接他的宗门。

    “老奴……”他的声音哽咽,“老奴姓陈……”

    “先祖是星辰宗外门弟子……”

    “宗门覆灭后……先祖逃到这里……传了三万七千年……”

    “老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地上,佝偻着背,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忽然想起母亲跪在藏剑阁中,捧着那盏星灯,终于等到父亲遗言时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楚原跪在主峰废墟上,将掌心贴在地上,感应到灵根脉动时的泪流满面。

    他忽然想起星澜跪在祭坛前,抱着那盏灯,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北辰亮起时的模样。

    三万七千年。

    他们等得太久了。

    苏临走上前。

    他伸出手,扶住那个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苏临看着他。

    “灵根活了。”他说。

    “主峰亮了。”

    “宗门要重建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

    “您……”他的声音沙哑,“您是说……”

    苏临点头。

    “我来接你们回家。”

    老人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抓着苏临的手。

    抓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紧到三万七千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出来。

    她看着院门口的这一幕,看着自己的丈夫抓着那个年轻人的手,泪流满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跪了下来。

    “您是……”她的声音颤抖,“您是来接我们的?”

    苏临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看着她浑浊的双眼,看着她眼底那抹与丈夫一模一样、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的期待。

    “是。”他说。

    老妇人低下头。

    她哭了。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颤抖。

    白清秋走上前。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手心很暖。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温柔的眼神。

    “姑娘……”她哽咽道,“您是他的……”

    “妻子。”白清秋说。

    老妇人看着她。

    看着她没有灵力的凡人之躯,看着她眼底那抹与苏临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她说,“好。”

    “你们一起来接我们……”

    “真好。”

    夜风吹过。

    院中那盏灯火轻轻晃动。

    苏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间简陋的木屋,望着屋前那两个苍老的背影,望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修复灵脉,需要光。

    修复人心,需要时间。

    但更需要的是——

    有人愿意走进去。

    走进这片荒芜的山谷,走进这些苍老的生命,走进他们等了三千七千年的期待。

    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忘记。

    告诉他们,宗门还在。

    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

    这一夜,苏临没有走。

    他坐在院中,听那个老人讲他先祖的故事。

    讲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外门弟子如何从废墟中爬出来,如何背着年幼的孩子逃进这片深山,如何临死前握着儿子的手说——

    “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宗门重开的那一天。”

    “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等。”

    “等有人来接你。”

    老人讲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老奴的曾祖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祖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父亲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老奴等了三千年……”

    他看着苏临。

    看着这个坐在月光下的年轻人。

    “老奴以为……也会等不到。”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道北辰之光。

    那团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照亮了整座院子。

    照亮了老人的脸。

    照亮了他的泪痕。

    照亮了他眼底那抹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您等到了。”苏临说。

    老人看着那道光。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临。

    是跪那道光。

    跪那道光背后的北辰。

    跪那道光背后所有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他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天亮了。

    苏临站起身。

    他望着东方那轮初升的太阳,望着那些散落在山谷各处的、若隐若现的炊烟。

    那里还有人在等。

    还有很多。

    他要一个一个,走过去。

    一个一个,告诉他们——

    宗门活了。

    可以回家了。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走吧。”她说。

    苏临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那座小院。

    身后,老人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他忽然喊了一声:

    “苏公子!”

    苏临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奴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

    “回宗门!”

    苏临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进晨光。

    走进那些散落的山谷。

    走进那些等他的人中间。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