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的第一道灵脉节点激活后,整座山的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死寂。
不再是荒芜。
是那种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的——
呼吸。
苏临站在崖壁前,望着那道橙色的光线沿着灵脉节点缓缓流淌,流入山体深处,流入这座沉睡三万七千年的主峰。
他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不是太阳晒的暖。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灵脉苏醒后的温热。
楚原跪在崖壁边,老泪纵横。
他将掌心贴在地上,贴着那片被第一道光照亮的土地。
三万七千年。
他守在这片废墟上,守了三千七百个春夏秋冬,守了一万三千五百五十万个日日夜夜。
他无数次梦见这一天。
梦见灵脉复苏,梦见主峰亮起,梦见那些曾经辉煌的殿宇重新矗立。
梦醒之后,只有废墟。
只有荒草。
只有那盏永远不会自己亮起来的长明灯。
他以为这只是梦。
如今梦醒了。
梦是真的。
“殿主……”他嘶声道,“您看到了吗……”
“主峰……亮了……”
苏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开《灵脉修复录》,找到第二页。
天枢峰。
七十二峰中仅次于主峰的第二大峰,灵脉节点位于峰顶。
峰顶曾经有一座大殿,是历代天枢峰首座居住修炼的地方。
如今大殿早已崩塌。
废墟堆积如山。
需要清理废墟,才能触及节点。
需要大量人手。
苏临合上书。
他看向楚原。
“附近还有人吗?”他问。
楚原抬起头。
他擦了擦眼泪,缓缓站起身。
“有。”他说。
苏临看着他。
“当年星辰宗覆灭后,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四散各处。有些人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有些人留在附近,在这片山脉中隐居,等待宗门重开的那一天。”
“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三万七千年。”
“如今还有多少人活着,老奴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老奴知道他们在哪里。”
苏临沉默片刻。
“我去找他们。”他说。
楚原怔住。
“苏公子……”他的声音颤抖,“您……您亲自去?”
苏临点头。
“他们等了三万七千年。”
“该有人去接他们了。”
楚原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万七千年前被他亲手逐出山门的少年,如今要亲自下山,去接那些和他一样、失去家园、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的人。
他的眼眶又红了。
“老奴陪您去。”他说。
苏临摇头。
“您守在这里。”他说,“主峰刚醒,需要有人看着。”
“万一灵脉有异动,您在。”
楚原沉默。
他知道苏临说的是对的。
主峰刚醒,灵脉还不稳定,需要有人日夜盯着。
他是唯一合适的人。
可他看着苏临苍白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眉眼,看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白清秋扶着的虚弱——
他不放心。
“苏公子,”他的声音很轻,“您一个人……”
苏临看着他。
“不是一个人。”他说。
他看向白清秋。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楚原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苍白的年轻人和这个凡人的女子。
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看着他们并肩站着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苏临不是一个人。
他有她。
她会陪他走完每一段路。
不管多长,不管多难。
楚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退后一步,向着苏临,深深一拜。
“老奴在这里等您回来。”他说。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白清秋走在他身侧。
他们没有御剑。
没有飞遁。
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走下山。
走出废墟。
走出这片三万七千年不曾有人踏足的故土。
走向那些散落在山谷中的、等待宗门重开的人。
太阳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晖。
苏临站在山脚下,望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楚原说,那些隐居的星辰宗后人,就住在这片丘陵深处。
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万七千年。
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他们还记得自己是星辰宗的后人吗?
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还记得那座崩塌的宗门,曾经是他们的家吗?
苏临不知道。
但他要去问。
要走进去,找到他们,亲口告诉他们——
灵根活了。
主峰亮了。
宗门要重建了。
你们,可以回家了。
夜色渐深。
丘陵中没有路。
只有荒草,乱石,偶尔能见到一段残破的石阶——那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通往各峰的支脉古道。
苏临沿着那些残破的石阶,一步一步向前走。
白清秋跟在他身边。
他们没有火把,没有灯笼。
只有月光。
和怀中的八十道光。
那些光没有取出来,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中,如八十一个沉睡的承诺。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
很微弱。
隔着很远,只能看见一个小小光点,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苏临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点灯火。
那是人家。
是这三万七千年来,第一个他亲眼见到的、活着的人家。
白清秋握紧他的手。
“过去吗?”她问。
苏临点头。
“过去。”
他们向那点灯火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
木屋不大,只有三间,屋顶铺着茅草,墙面的木板已经发黑,显然是多年未曾修缮。
屋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蔬菜。
一个老人坐在院门口,借着屋内的灯光,正在编竹筐。
他编得很慢。
手在抖。
眼睛也不好,每编几下就要凑近了仔细看。
苏临站在院门外。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老人。
望着他那双编竹筐的手。
那双手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疤痕。
从虎口斜斜划过,贯穿整个手背。
那是剑痕。
是用剑的人才会留下的剑痕。
老人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昏花的老眼望向院门外。
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站在夜色中,站在月光下。
他们的脸很年轻。
他们的眼睛很亮。
老人的手停了下来。
他放下竹筐,缓缓站起身。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久不开口的生涩,“找谁?”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警惕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我叫苏临。”他说。
老人怔住。
苏临?
这个姓氏……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最后一任殿主,姓周。
周天衡殿主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外姓人。
那个人,姓苏。
老人的手开始颤抖。
他颤巍巍地走到院门口,站在苏临面前。
隔着那道低矮的竹篱,望着这个年轻人。
望着他的眉眼。
望着他的轮廓。
望着他眉间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依然存在的星印。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周殿主的……”
“外孙。”苏临说。
老人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临。
是跪这个姓氏。
跪这座他等了三千七百年、终于有人来接他的宗门。
“老奴……”他的声音哽咽,“老奴姓陈……”
“先祖是星辰宗外门弟子……”
“宗门覆灭后……先祖逃到这里……传了三万七千年……”
“老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地上,佝偻着背,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忽然想起母亲跪在藏剑阁中,捧着那盏星灯,终于等到父亲遗言时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楚原跪在主峰废墟上,将掌心贴在地上,感应到灵根脉动时的泪流满面。
他忽然想起星澜跪在祭坛前,抱着那盏灯,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北辰亮起时的模样。
三万七千年。
他们等得太久了。
苏临走上前。
他伸出手,扶住那个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苏临看着他。
“灵根活了。”他说。
“主峰亮了。”
“宗门要重建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
“您……”他的声音沙哑,“您是说……”
苏临点头。
“我来接你们回家。”
老人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抓着苏临的手。
抓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紧到三万七千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出来。
她看着院门口的这一幕,看着自己的丈夫抓着那个年轻人的手,泪流满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跪了下来。
“您是……”她的声音颤抖,“您是来接我们的?”
苏临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看着她浑浊的双眼,看着她眼底那抹与丈夫一模一样、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的期待。
“是。”他说。
老妇人低下头。
她哭了。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颤抖。
白清秋走上前。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手心很暖。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温柔的眼神。
“姑娘……”她哽咽道,“您是他的……”
“妻子。”白清秋说。
老妇人看着她。
看着她没有灵力的凡人之躯,看着她眼底那抹与苏临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她说,“好。”
“你们一起来接我们……”
“真好。”
夜风吹过。
院中那盏灯火轻轻晃动。
苏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间简陋的木屋,望着屋前那两个苍老的背影,望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修复灵脉,需要光。
修复人心,需要时间。
但更需要的是——
有人愿意走进去。
走进这片荒芜的山谷,走进这些苍老的生命,走进他们等了三千七千年的期待。
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忘记。
告诉他们,宗门还在。
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
这一夜,苏临没有走。
他坐在院中,听那个老人讲他先祖的故事。
讲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外门弟子如何从废墟中爬出来,如何背着年幼的孩子逃进这片深山,如何临死前握着儿子的手说——
“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宗门重开的那一天。”
“你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等。”
“等有人来接你。”
老人讲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老奴的曾祖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祖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父亲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
“老奴等了三千年……”
他看着苏临。
看着这个坐在月光下的年轻人。
“老奴以为……也会等不到。”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道北辰之光。
那团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照亮了整座院子。
照亮了老人的脸。
照亮了他的泪痕。
照亮了他眼底那抹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您等到了。”苏临说。
老人看着那道光。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苏临。
是跪那道光。
跪那道光背后的北辰。
跪那道光背后所有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他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天亮了。
苏临站起身。
他望着东方那轮初升的太阳,望着那些散落在山谷各处的、若隐若现的炊烟。
那里还有人在等。
还有很多。
他要一个一个,走过去。
一个一个,告诉他们——
宗门活了。
可以回家了。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走吧。”她说。
苏临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那座小院。
身后,老人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他忽然喊了一声:
“苏公子!”
苏临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奴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
“回宗门!”
苏临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进晨光。
走进那些散落的山谷。
走进那些等他的人中间。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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