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峰顶的风很大。
废墟堆积如山,碎石瓦砾间野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根断裂的石柱斜插在乱石中,如墓碑,如残骸,如三万七千年岁月留下的伤疤。
一千多人站在废墟边缘。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那些握着锄头、镐头、扁担的手,微微颤抖。
陈大壮第一个举起锄头。
他站在那片三合土土层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些熟悉的脸。
有他爹,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也跟了上来。
有他娘,裹着小脚,一步一颤,硬是爬到了峰顶。
有他媳妇,背着才三岁的娃,娃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
有他邻居陈二狗,平时懒得出奇,今天却扛着家里唯一一把镐头,站在人群最前面。
有隔壁村的张老倔,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听说苏公子来接人回家,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到了村口。
他望着这些人。
望着这些他认识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他们如此模样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
转过头。
举起锄头。
狠狠砸下去!
轰——
锄头砸在三合土上,只砸出拳头大一个坑。
三合土太硬了。
三万七千年风吹雨打,它反而越压越实,硬得像铁。
陈大壮愣了一下。
他咬着牙,又砸了一锄。
还是只砸出一个小坑。
第三锄。
第四锄。
第五锄。
他的手震得发麻,虎口渗出血来。
三合土上,却只多了几个浅浅的坑。
陈大壮喘着粗气。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人。
没有人嘲笑他。
没有人退缩。
他爹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站在那片三合土前。
他低头看着那些浅浅的坑,看着儿子流血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八十年沧桑沉淀下来的平静。
“大壮,”他说,“这土,不是你一个人能砸开的。”
陈大壮看着他爹。
“那是……”
他爹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站着的人。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都过来。”他说。
人群动了。
老人走过来,站在最前面。
妇女走过来,站在老人身后。
男人走过来,站在妇女身后。
半大的孩子跑过来,站在最后面。
一千多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片。
陈大壮他爹站在最前面。
他举起拐杖。
“砸!”
他喊了一声。
拐杖砸在三合土上。
很轻,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但第二根锄头砸下来了。
是陈大壮。
第三根镐头砸下来了。
是陈二狗。
第四根扁担砸下来了。
是张老倔。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一千多件工具,同时砸在那片三合土上!
轰——
声音震天。
比雷霆还响。
比北辰还亮。
苏临站在废墟边缘。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老人、妇女、孩子、男人,站成一排一排,举起手中的工具,一起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落下,都有碎石飞溅。
每一次落下,都有汗水飞洒。
每一次落下,那片坚如铁石的三合土,就松动一分。
陈大壮的锄头挥得最猛。
他的憨脸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
他的虎口裂了,血糊在锄头柄上,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他爹一起砸。
和他娘一起砸。
和他媳妇一起砸。
和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一起砸。
砸这片三万七千年不曾松动的土。
砸这条他们等了三千七千年的回家路。
白清秋站在苏临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疼。
是压着的。
压着想冲上去一起砸的冲动。
“让我去。”苏临说。
白清秋看着他。
“你去了,”她说,“他们就不会这么砸了。”
苏临沉默。
他知道白清秋说的是对的。
他是来接他们回家的人。
是周天衡殿主的外孙。
是点亮主峰灵脉的人。
是他站在人群前说“我来接你们回家”的那一刻,他们跪在他面前。
他在,他们就会看他。
等他下令,等他指挥,等他告诉他们怎么做。
他们不会这样自己动手。
不会这样一起砸。
不会这样——
把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砸成脚下的路。
苏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些人。
望着那些老人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望着那些妇女弓着的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
望着那些男人举起的锄头,每一次落下都有血珠飞溅。
望着那些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传递碎石,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着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苏临握紧白清秋的手。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
望着那些三万七千年等待,终于化作汗水滴落在这片废墟上的身影。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那片三合土,终于被砸开了。
不是全部。
只是方圆三丈的一小片。
但够了。
足够了。
因为下面,露出了那层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青石地基。
青石地基下方,就是灵脉节点。
陈大壮跪在那片青石上。
他浑身是汗,满脸是灰,虎口还在流血。
但他跪在那里,咧嘴笑着。
“爹!”他喊道,“砸开了!”
他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片青石,看着青石缝隙中透出的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银光。
那是灵韵。
是天枢峰沉睡三万七千年的灵脉,第一次感应到头顶的光。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了下来。
跪在那片青石上。
跪在那缕银光前。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走过去。
他站在那片青石前。
他从怀中取出第二道北辰之光。
那团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比第一道更亮。
因为他知道,这道光,不是他一个人带来的。
是这一千多人,用三个时辰,用汗水、血水、泪水,一起砸出来的。
他蹲下身。
将那道光,轻轻放入青石缝隙中。
光触碰到灵韵的瞬间——
青石缝隙中,亮起一道橙色的光芒。
光芒沿着缝隙流淌,流入青石下方,流入灵脉深处,流入这座沉睡三万七千年的天枢峰。
天枢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灵脉苏醒后,第一次脉动。
和主峰一样。
和灵根一样。
和这颗三万七千年不曾跳动的心,一样。
陈大壮跪在那里。
他感应到了。
脚下这片他砸了三个时辰的土地,第一次传来——
心跳。
他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灰,流成两道黑印。
他没有擦。
他只是跪着,望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青石。
望着那道光。
望着苏临。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亮了……”
“天枢峰……亮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憨厚的脸,看着他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浑身是汗、虎口流血、却依然跪得笔直的身体。
“亮了。”他说。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俺们……”他说,“俺们砸亮了……”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跪着的人。
“都看到了吗!”他喊道,“俺们砸亮了!”
人群沸腾了。
老人笑出了眼泪,妇女抱着孩子哭出了声,男人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孩子蹦跳着喊“亮了亮了”。
没有人嫌弃自己灰头土脸。
没有人嫌自己浑身是汗。
没有人嫌虎口疼、肩膀酸、腰直不起来。
他们只是笑着,哭着,喊着。
喊着这三万七千年,终于喊出口的那句话。
“亮了!”
“天枢峰亮了!”
“俺们砸亮了!”
太阳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晖。
废墟上,篝火燃了起来。
陈大壮他爹坐在火堆边,烤着干粮。
陈大壮他娘在旁边熬粥,粥是山下带上来的,加了野菜,闻着挺香。
陈二狗蹲在一边,啃着硬邦邦的饼子,啃一口,咧嘴笑一下。
张老倔靠着块石头,闭着眼,脸上带着笑,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孩子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陈大壮坐在苏临旁边。
他的手包着布条,布条是他媳妇撕的,缠得很紧。
他望着那些笑着跑着的孩子,忽然开口。
“苏公子。”
苏临转头看他。
“嗯?”
陈大壮挠了挠头。
“俺们……以后能住在这里吗?”
苏临看着他。
“能。”他说。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俺娃……能在宗门里长大吗?”
苏临点头。
“能。”
陈大壮笑得更憨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跑着笑着的、满身是灰却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三千七千年,值了。
白清秋坐在苏临身边。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累吗?”苏临问。
她摇头。
“不累。”
苏临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灰,头发有些乱,嘴角干裂了一道口子。
但她眼底的光,比篝火还亮。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夜渐渐深了。
篝火燃得正旺。
废墟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都睡着了。
累了一天,倒头就睡。
鼾声此起彼伏。
陈大壮他爹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陈大壮他娘靠着他爹,也睡着了。
陈二狗蜷成一团,像只狗一样缩在火堆边。
张老倔还靠在那块石头上,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孩子们挤在一起,盖着大人的衣裳,睡得香甜。
苏临还坐着。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学得慢,我也学得慢,正好。”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北辰不在。
但天边有一颗星,很亮。
不是北辰。
但它在闪。
如等待。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废墟下,灵脉还在跳动。
很轻。
很稳。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条他们一起砸出来的路——
通向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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