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鳞,每一道裂痕里都填满了岁月的尘埃。枝叶却依然茂盛,在三万七千年后的这个清晨,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空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
此刻却挤满了人。
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从山谷各处赶来,有的走了一夜,有的天不亮就动身,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老槐树下那个年轻人。
望着他苍白的面容。
望着他眉间那道黯淡的星印。
望着他掌心那团流转的橙色光芒。
苏临站在人群前。
他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昨晚陈老说,山谷中隐居的星辰宗后人,约莫有三百余户,散落在各处,要一家一家去通知。
他以为今天能来几十人就不错了。
可眼前站着的人,至少有上千。
老人、妇女、孩子,几乎每一户都有人来。
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那是三万七千年繁衍至今的第四代、第五代、第十代后人。
他们望着他。
望着他掌心的那道光。
那光芒很暖。
比他们这三万七千年来见过的任何火光都暖。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苏临站在那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很久。
从昨晚陈老家出来,他就在想,今天见到这些人,要说什么。
说灵根活了?
说主峰亮了?
说宗门要重建了?
这些话他昨晚对陈老说过,陈老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可面对这一千多双眼睛,这些话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山边升起,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脚下,久到人群中的孩子开始小声问母亲“那个人怎么不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苏临。”他说。
“周天衡殿主的外孙。”
人群微微骚动。
周天衡。
这个名字在他们家族中传了三万七千年。
最后一任殿主。
亲手封印世界伤口的人。
以身殉道的人。
他的外孙……
苏临抬起手。
掌心的那道光缓缓升起,悬浮在人群上方。
橙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脸上,照亮了他们的眼睛,照亮了他们的泪痕,照亮了他们三万七千年从未熄灭的期待。
“灵根活了。”他说。
“主峰亮了。”
“宗门要重建了。”
他顿了顿。
“我来接你们回家。”
人群沉默。
然后,有人跪了下来。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脊背佝偻,拄着一根削得粗糙的拐杖。
他跪得很慢,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跪得很稳。
跪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跪在那道光面前。
跪在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答案的这一刻。
第二个跪下了。
第三个跪下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很快,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甚至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母亲抱着,也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膝盖触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苏临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看着他们浑浊的双眼,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的泪。
他忽然想起母亲跪在藏剑阁中,捧着那盏星灯,终于等到父亲遗言时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楚原跪在主峰废墟上,将掌心贴在地上,感应到灵根脉动时的泪流满面。
他忽然想起星澜跪在祭坛前,抱着那盏灯,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北辰亮起时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周信跪在祭坛下,将那碗清水浇入石缝,终于等到有人对他说“你回来了”时的颤抖。
三万七千年。
他们等得太久了。
苏临走上前。
他走到第一个跪下的老人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老奴的曾祖父……等了一辈子……”
“祖父等了一辈子……”
“父亲等了一辈子……”
“老奴等了三千七百年……”
“以为……以为这辈子也等不到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有三万七千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您等到了。”苏临说。
老人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等到了。”他说,“等到了……”
苏临扶着他站起身。
老人站得很稳。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苏公子来接咱们了!”
“宗门要重建了!”
“都起来!”
人群陆续站起来。
有人擦了擦眼泪,有人还在抽泣,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望着苏临。
望着这个来接他们回家的人。
苏临站在那里。
他望着这些人。
望着他们的脸。
这些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星辰宗后人。
三万七千年前,他们的先祖从那场浩劫中逃出来,背着年幼的孩子,带着残破的家当,走进这片深山。
他们在这里活了下来。
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
没有忘记那座崩塌的宗门,曾经是他们的家。
苏临忽然有些明白了。
修复灵脉需要光。
修复人心需要时间。
但更重要的是——
需要有人愿意走进去。
走进这些苍老的生命,走进这些等待了三万七千年的期待。
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忘记。
告诉他们,宗门还在。
告诉他们——
可以回家了。
“苏公子。”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苏临顺着声音望去。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显然是从田里直接赶来的。
他站在人群边缘,有些局促,有些紧张。
但他还是开口了。
“俺们……怎么回去?”
苏临看着他。
“天枢峰。”他说,“需要清理峰顶的废墟,才能激活灵脉节点。”
“清理完了,第二道光就能融入。”
“天枢峰亮了,第三峰就能开始。”
“一座一座,八十一日后,七十二峰全部点亮。”
他顿了顿。
“你们愿意帮忙吗?”
人群沉默。
然后,那个中年男子第一个开口。
“愿意!”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退缩。
他握紧手中的锄头。
“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别说是清理废墟,就是让俺们用手刨,刨出血来,俺们也愿意!”
人群沸腾了。
“愿意!”
“愿意!”
“愿意!”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苏临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些人。
看着他们激动的脸,看着他们握紧的拳头,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
人群开始散去。
不是回家,是回去收拾东西。
老人回去交代后事,妇女回去安顿孩子,男人回去扛锄头、镐头、扁担、箩筐。
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回这里。
然后,跟着苏临,回宗门。
回那个他们只从先祖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家。
陈老走到苏临身边。
他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老奴活了三千七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背影。
望着那些三万年七千年的等待,终于化作脚步的声音。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他暖。
太阳渐渐升高。
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
人群开始陆续返回。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挑着箩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
那个中年男子走在最前面。
他的锄头扛在肩上,步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苏临面前,停下。
“苏公子,”他说,“俺们准备好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憨厚的脸,看着他握紧锄头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你叫什么名字?”苏临问。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
“俺……俺叫陈大壮。”
“俺爹说,俺出生那天,他梦到宗门重建,有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
“所以给俺取名大壮。”
“壮实的壮。”
苏临看着他。
“陈大壮。”他重复了一遍。
“好名字。”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苏公子,咱们走吧!”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山外走去。
身后,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地跟着。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扛着锄头的,挑着箩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如潮水。
如春雨。
如这三万七千年,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天枢峰下。
苏临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座巍然矗立的山峰。
峰顶,废墟堆积如山。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天枢峰大殿崩塌时留下的残骸。
石柱、瓦砾、断梁、碎砖,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堆成了一座小山。
要清理这些废墟,才能触及下方的灵脉节点。
需要很多人。
需要很多力气。
需要很多时间。
苏临转身。
他看着身后那些人。
一千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山脚下。
老人、妇女、孩子,所有人都望着峰顶的废墟。
没有人退缩。
陈大壮第一个走出来。
他扛着锄头,站在苏临面前。
“苏公子,”他说,“从哪开始?”
苏临望着峰顶。
望着那片废墟。
望着废墟下方沉睡的灵脉节点。
“从最上面。”他说。
陈大壮点头。
他转身,向山上走去。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身后,一千多人跟了上去。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爬。
妇女抱着孩子,把孩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如潮水。
如春雨。
如这三万七千年,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临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些背影。
望着那些佝偻的脊背,那些蹒跚的脚步,那些被岁月压弯却依然挺直的身躯。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我们也上去吧。”她说。
苏临点头。
他们并肩向山上走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家。
是他们所有人的家。
峰顶。
废墟如山。
陈大壮第一个爬上来。
他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些堆积了三千七千年的残骸。
他深吸一口气。
举起锄头。
狠狠砸下去。
轰——
第一块碎石滚落。
废墟,开始清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