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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老槐树下,万人归心
    村口的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鳞,每一道裂痕里都填满了岁月的尘埃。枝叶却依然茂盛,在三万七千年后的这个清晨,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空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

    此刻却挤满了人。

    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们从山谷各处赶来,有的走了一夜,有的天不亮就动身,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老槐树下那个年轻人。

    望着他苍白的面容。

    望着他眉间那道黯淡的星印。

    望着他掌心那团流转的橙色光芒。

    苏临站在人群前。

    他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昨晚陈老说,山谷中隐居的星辰宗后人,约莫有三百余户,散落在各处,要一家一家去通知。

    他以为今天能来几十人就不错了。

    可眼前站着的人,至少有上千。

    老人、妇女、孩子,几乎每一户都有人来。

    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那是三万七千年繁衍至今的第四代、第五代、第十代后人。

    他们望着他。

    望着他掌心的那道光。

    那光芒很暖。

    比他们这三万七千年来见过的任何火光都暖。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苏临站在那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很久。

    从昨晚陈老家出来,他就在想,今天见到这些人,要说什么。

    说灵根活了?

    说主峰亮了?

    说宗门要重建了?

    这些话他昨晚对陈老说过,陈老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可面对这一千多双眼睛,这些话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山边升起,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脚下,久到人群中的孩子开始小声问母亲“那个人怎么不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苏临。”他说。

    “周天衡殿主的外孙。”

    人群微微骚动。

    周天衡。

    这个名字在他们家族中传了三万七千年。

    最后一任殿主。

    亲手封印世界伤口的人。

    以身殉道的人。

    他的外孙……

    苏临抬起手。

    掌心的那道光缓缓升起,悬浮在人群上方。

    橙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脸上,照亮了他们的眼睛,照亮了他们的泪痕,照亮了他们三万七千年从未熄灭的期待。

    “灵根活了。”他说。

    “主峰亮了。”

    “宗门要重建了。”

    他顿了顿。

    “我来接你们回家。”

    人群沉默。

    然后,有人跪了下来。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脊背佝偻,拄着一根削得粗糙的拐杖。

    他跪得很慢,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跪得很稳。

    跪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跪在那道光面前。

    跪在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答案的这一刻。

    第二个跪下了。

    第三个跪下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很快,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甚至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母亲抱着,也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膝盖触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苏临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看着他们浑浊的双眼,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的泪。

    他忽然想起母亲跪在藏剑阁中,捧着那盏星灯,终于等到父亲遗言时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楚原跪在主峰废墟上,将掌心贴在地上,感应到灵根脉动时的泪流满面。

    他忽然想起星澜跪在祭坛前,抱着那盏灯,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北辰亮起时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周信跪在祭坛下,将那碗清水浇入石缝,终于等到有人对他说“你回来了”时的颤抖。

    三万七千年。

    他们等得太久了。

    苏临走上前。

    他走到第一个跪下的老人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扶住老人的手臂。

    “起来。”他说。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老奴的曾祖父……等了一辈子……”

    “祖父等了一辈子……”

    “父亲等了一辈子……”

    “老奴等了三千七百年……”

    “以为……以为这辈子也等不到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有三万七千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您等到了。”苏临说。

    老人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等到了。”他说,“等到了……”

    苏临扶着他站起身。

    老人站得很稳。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苏公子来接咱们了!”

    “宗门要重建了!”

    “都起来!”

    人群陆续站起来。

    有人擦了擦眼泪,有人还在抽泣,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望着苏临。

    望着这个来接他们回家的人。

    苏临站在那里。

    他望着这些人。

    望着他们的脸。

    这些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星辰宗后人。

    三万七千年前,他们的先祖从那场浩劫中逃出来,背着年幼的孩子,带着残破的家当,走进这片深山。

    他们在这里活了下来。

    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

    没有忘记那座崩塌的宗门,曾经是他们的家。

    苏临忽然有些明白了。

    修复灵脉需要光。

    修复人心需要时间。

    但更重要的是——

    需要有人愿意走进去。

    走进这些苍老的生命,走进这些等待了三万七千年的期待。

    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忘记。

    告诉他们,宗门还在。

    告诉他们——

    可以回家了。

    “苏公子。”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苏临顺着声音望去。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显然是从田里直接赶来的。

    他站在人群边缘,有些局促,有些紧张。

    但他还是开口了。

    “俺们……怎么回去?”

    苏临看着他。

    “天枢峰。”他说,“需要清理峰顶的废墟,才能激活灵脉节点。”

    “清理完了,第二道光就能融入。”

    “天枢峰亮了,第三峰就能开始。”

    “一座一座,八十一日后,七十二峰全部点亮。”

    他顿了顿。

    “你们愿意帮忙吗?”

    人群沉默。

    然后,那个中年男子第一个开口。

    “愿意!”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退缩。

    他握紧手中的锄头。

    “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别说是清理废墟,就是让俺们用手刨,刨出血来,俺们也愿意!”

    人群沸腾了。

    “愿意!”

    “愿意!”

    “愿意!”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苏临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些人。

    看着他们激动的脸,看着他们握紧的拳头,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压抑了三万七千年、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

    人群开始散去。

    不是回家,是回去收拾东西。

    老人回去交代后事,妇女回去安顿孩子,男人回去扛锄头、镐头、扁担、箩筐。

    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回这里。

    然后,跟着苏临,回宗门。

    回那个他们只从先祖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家。

    陈老走到苏临身边。

    他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老奴活了三千七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背影。

    望着那些三万年七千年的等待,终于化作脚步的声音。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他暖。

    太阳渐渐升高。

    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

    人群开始陆续返回。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挑着箩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

    那个中年男子走在最前面。

    他的锄头扛在肩上,步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苏临面前,停下。

    “苏公子,”他说,“俺们准备好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憨厚的脸,看着他握紧锄头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你叫什么名字?”苏临问。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

    “俺……俺叫陈大壮。”

    “俺爹说,俺出生那天,他梦到宗门重建,有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

    “所以给俺取名大壮。”

    “壮实的壮。”

    苏临看着他。

    “陈大壮。”他重复了一遍。

    “好名字。”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苏公子,咱们走吧!”

    苏临点头。

    他转身,向山外走去。

    身后,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地跟着。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扛着锄头的,挑着箩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如潮水。

    如春雨。

    如这三万七千年,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天枢峰下。

    苏临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座巍然矗立的山峰。

    峰顶,废墟堆积如山。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天枢峰大殿崩塌时留下的残骸。

    石柱、瓦砾、断梁、碎砖,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堆成了一座小山。

    要清理这些废墟,才能触及下方的灵脉节点。

    需要很多人。

    需要很多力气。

    需要很多时间。

    苏临转身。

    他看着身后那些人。

    一千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山脚下。

    老人、妇女、孩子,所有人都望着峰顶的废墟。

    没有人退缩。

    陈大壮第一个走出来。

    他扛着锄头,站在苏临面前。

    “苏公子,”他说,“从哪开始?”

    苏临望着峰顶。

    望着那片废墟。

    望着废墟下方沉睡的灵脉节点。

    “从最上面。”他说。

    陈大壮点头。

    他转身,向山上走去。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身后,一千多人跟了上去。

    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爬。

    妇女抱着孩子,把孩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如潮水。

    如春雨。

    如这三万七千年,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临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些背影。

    望着那些佝偻的脊背,那些蹒跚的脚步,那些被岁月压弯却依然挺直的身躯。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我们也上去吧。”她说。

    苏临点头。

    他们并肩向山上走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家。

    是他们所有人的家。

    峰顶。

    废墟如山。

    陈大壮第一个爬上来。

    他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些堆积了三千七千年的残骸。

    他深吸一口气。

    举起锄头。

    狠狠砸下去。

    轰——

    第一块碎石滚落。

    废墟,开始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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