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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星图描血,瀑布重流
    开阳峰的山路,比其他峰更加陡峭。

    不是因为山势险峻。

    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条瀑布。

    三万七千年前,开阳峰瀑布是七十二峰中最壮观的景象之一。百丈清泉从崖顶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水雾如烟。每日清晨,朝阳照在瀑布上,会映出七彩霓虹,美不胜收。

    如今瀑布早已干涸。

    只剩下光秃秃的崖壁,和一汪干涸的水潭。

    水潭底部,淤泥干裂成龟壳般的纹路。潭边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陈大壮站在潭边,望着那道崖壁。

    崖壁很高,百丈有余。

    崖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覆盖了整面崖壁,从崖顶一直延伸到水潭上方。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按照周天星斗的轨迹排列,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刻得极其精细。

    陈大壮看不懂那星图。

    但他看得出,那些星辰,很多已经模糊不清。

    三万七千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霜冻,早已将大部分星辰侵蚀得只剩轮廓。有些地方甚至整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

    “这……”他挠了挠头,“这咋弄?”

    他爹拄着拐杖走过来。

    老人站在崖壁前,仰着头,望着那幅星图。

    他的眼睛不好,眯成一条缝,看了很久。

    “这是开阳峰首座亲手刻的。”他说。

    “三万七千年前,他刻完这星图后,就坐化在这水潭边。”

    “坐化前,他留下了话。”

    “后世弟子,若见此图,请以血为墨,重描一次。”

    “描完后,站在水潭中央,面向北辰。”

    “瀑布会重新流下。”

    “灵脉节点,就在瀑布后面。”

    陈大壮愣住了。

    以血为墨?

    重描一次?

    三百六十五颗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干涸的血痂,是前几天挖土磨破的。

    他咬咬牙。

    “俺来。”

    他走到崖壁前。

    他咬破手指。

    鲜血涌出来,滴在指尖。

    他将血涂在指尖上。

    他开始描第一颗星。

    那颗星位于星图右下角,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轮廓已经模糊,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他用沾血的手指,沿着那些刻痕,一笔一笔地描。

    描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重。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描图。

    是在唤醒三万七千年前,那位开阳峰首座留下的最后一道执念。

    第一颗星描完。

    血渗进石头里,将那颗星染成暗红色。

    陈大壮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颗星,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血光。

    像活过来一样。

    他咧嘴笑了。

    “还真行。”他说。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人。

    “都来!”他喊道,“一人描几颗,很快就描完了!”

    人群动了。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一千多人,走到崖壁前。

    咬破手指。

    涂上鲜血。

    开始描星。

    一颗,两颗,三颗。

    十颗,二十颗,三十颗。

    一百颗,两百颗,三百颗。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

    崖壁上那些模糊的星辰,一颗一颗被鲜血描过。

    一颗一颗亮起暗红色的光。

    如星火。

    如血脉。

    如这三万七千年,那些刻下星图的人——

    终于等到了后人用血将它们重新点亮的这一刻。

    陈大壮他娘也在描。

    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手抖得厉害。

    但她描得很认真。

    一笔一笔,慢慢地描。

    描完一颗,退后一步看看。

    然后笑一下。

    继续描下一颗。

    陈二狗也在描。

    他平时懒得出奇,今天描得比谁都起劲。

    一边描一边嘟囔:“俺描这颗,这颗是俺的。以后瀑布流下来,俺得天天来看。”

    张老倔也在描。

    他描得最快,别人描一颗,他描两颗。

    描完自己的份额,又去帮那些描得慢的老人描。

    孩子们也在描。

    他们个子矮,够不着上面的星,就描下面的。

    描完一颗,蹦蹦跳跳地跑去找下一颗。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偷懒。

    没有人抱怨。

    因为这是他们的山。

    他们的星图。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把它重新点亮。

    苏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描星。

    不是不想。

    是白清秋按住了他。

    “你歇着。”她说,“让他们描。”

    苏临看着她。

    她的脸色有些白,这几天奔波,对她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太过勉强。

    但她还是站在他身边。

    握着他的手。

    陪着他。

    “为什么?”苏临问。

    白清秋望着那些正在描星的人。

    “因为这是他们的事。”她说,“他们的血,他们的星图,他们的瀑布。”

    “你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不是来替他们做事的。”

    苏临沉默。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咬破手指,一滴一滴地流血。

    看着他们一笔一笔地描星。

    看着他们描完一颗后,退后一步,满意地笑。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着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他们在走。

    用自己的血。

    走完这条路。

    太阳落山了。

    月亮升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颗星,终于描完了。

    陈大壮站在崖壁前,望着那幅星图。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全部被鲜血描过。

    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如沉睡了三万七千年、终于醒来的眼睛。

    他转过身。

    他望着他爹。

    “爹,”他说,“描完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崖壁前。

    他仰着头,望着那幅星图。

    望着那些暗红色的星辰。

    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好。”

    他转身。

    向水潭中央走去。

    水潭干涸,潭底是龟裂的淤泥。

    他踩在淤泥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水潭中央。

    他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望着夜空。

    北辰不在。

    但他知道,北辰在那个方向。

    那个三万七千年来,一直亮着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他等着。

    身后,一千多人屏住呼吸。

    等着。

    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大壮急了。

    “爹!”他喊道,“咋没反应?”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

    又等了十息。

    还是没有反应。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描错了?”

    “是不是少描了一颗?”

    “是不是血不够?”

    陈大壮他娘急了,跑到崖壁前,数那些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三百六十五,没错。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百六十五。

    她转过身,望着水潭中央的丈夫。

    “老头子!”她喊道,“没错!三百六十五颗!”

    老人没有回答。

    他依然站在那里,闭着眼。

    面向北辰的方向。

    一动不动。

    苏临望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崖壁前。

    他伸出手,按在那幅星图上。

    星图很凉。

    凉如这三万七千年无人触碰的孤独。

    但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最后一笔。

    苏临收回手。

    他望着水潭中央的老人。

    “陈大叔。”他喊道。

    老人没有回头。

    苏临的声音继续传来:

    “您爷爷叫什么名字?”

    老人怔了一下。

    他睁开眼。

    他转过身,望着苏临。

    “老奴爷爷……”他的声音沙哑,“叫陈远山。”

    苏临点头。

    他看着那幅星图。

    看着星图最上方,那颗最大的星辰。

    那颗星,比任何一颗都亮。

    不是因为被血描过。

    是因为那颗星下面,刻着三个字——

    陈远山。

    苏临指着那颗星。

    “那颗星,”他说,“是您爷爷刻的。”

    “您要站在这里,替他把最后一笔描完。”

    老人愣住了。

    他望着那颗星。

    望着那颗星下面,那三个字。

    那三个他从小听爷爷念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字。

    陈远山。

    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

    他看着脚下的淤泥。

    他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

    他看着双手上那些新磨破的血痂。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转身。

    向岸边走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崖壁前。

    他站在那颗星下面。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星。

    望着那三个字。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咬破了手指。

    鲜血涌出来。

    他将血涂在指尖。

    他开始描那颗星。

    描那颗他爷爷刻的星。

    描那颗他爷爷刻的、下面刻着自己名字的星。

    一笔,一笔,又一笔。

    描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重。

    因为这是最后一笔。

    是他爷爷等了三万七千年,等他来描的最后一笔。

    最后一笔落下。

    那颗星,亮了起来。

    不是暗红色。

    是金色。

    如太阳。

    如北辰。

    如这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刻——

    最亮的光。

    然后——

    崖壁开始发光。

    那三百六十五颗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

    从最下面那颗开始,向上蔓延。

    一颗,两颗,三颗。

    十颗,二十颗,三十颗。

    一百颗,两百颗,三百颗。

    三百六十五颗。

    全部亮起。

    如星河倒转。

    如周天运转。

    照亮了整座开阳峰。

    照亮了干涸的水潭。

    照亮了每一个站着的人的脸。

    照亮了陈大壮他爹泪流满面的眼睛。

    照亮了他颤抖的手。

    和手上那滴还没来得及擦的血。

    然后——

    水潭中央,涌出了一股清泉。

    不是一滴一滴地涌。

    是喷涌而出。

    如这三万七千年积压的等待,终于找到了出口。

    泉水越涌越多,越涌越急。

    漫过龟裂的潭底,漫过干涸的淤泥,漫过那些站得近的人的脚面。

    漫到崖壁前。

    漫到那颗亮着的星下面。

    漫到陈大壮他爹的脚边。

    然后——

    瀑布落下来了。

    从崖顶百丈高处,倾泻而下。

    水声如雷。

    水雾如烟。

    月光照在瀑布上,映出七彩霓虹。

    美如三万七千年前。

    瀑布后面,有银色的光芒透出来。

    那是开阳峰沉睡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唤醒的灵脉节点。

    陈大壮他爹站在瀑布前。

    他望着那道瀑布。

    望着瀑布后面那道银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水雾,混着嘴角的血迹,流成一道一道的印。

    “爷爷……”他嘶声道,“您看到了吗……”

    “瀑布……流下来了……”

    “星图……亮了……”

    “您的名字……在最亮的那颗星下面……”

    “后人来了……”

    他跪了下来。

    跪在瀑布前。

    跪在那道银光前。

    跪在他爷爷等了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他来的这一刻。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站在人群后面。

    他望着那道瀑布。

    望着瀑布后面那道银光。

    望着那个跪在水中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开阳峰首座坐化前留下的那句话:

    “后世弟子,若见此图,请以血为墨,重描一次。”

    “描完后,站在水潭中央,面向北辰。”

    “瀑布会重新流下。”

    “灵脉节点,就在瀑布后面。”

    他做到了。

    他们做到了。

    用血,描了三百六十五颗星。

    用三万年七千年的等待,换来这道重新流下的瀑布。

    苏临从怀中取出第八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走到瀑布前。

    他望着那个跪在水中的老人。

    “陈大叔。”他说。

    老人抬起头。

    满脸是泪,满脸是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比瀑布后面那道银光还亮。

    苏临将第八道光放在他掌心。

    “您来放。”他说。

    老人双手捧着那道光。

    他站起身。

    他转身。

    他一步一步,向瀑布走去。

    走进水雾中。

    走进瀑布中。

    走到瀑布后面。

    那道银光,就在眼前。

    灵脉节点。

    比之前任何一座峰都大。

    比之前任何一座峰都亮。

    因为它被瀑布封了三万七千年。

    因为它等了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有人穿过瀑布,来到它面前。

    老人跪在节点前。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节点上。

    光触碰到节点的瞬间——

    整座开阳峰都亮了。

    比之前任何一座峰都亮。

    那些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银色纹路,从节点向四周蔓延,一道接一道,一片接一片,一丈接一丈。

    照亮了瀑布。

    照亮了水潭。

    照亮了那幅星图。

    照亮了三百六十五颗星辰。

    照亮了最上面那颗,刻着“陈远山”三个字的星。

    照亮了每一个站着的人的脸。

    照亮了陈大壮泪流满面的眼睛。

    照亮了他娘颤抖的肩膀。

    照亮了那些孩子懵懂却明亮的目光。

    老人跪在瀑布后面。

    他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纹路,望着那道正在稳定下来的银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水,混着嘴角的血,流成一道一道的印。

    他没有擦。

    他只是跪着,望着那道光。

    望着这他亲手点亮的光。

    “爷爷……”他嘶声道,“您看到了吗……”

    “开阳峰……亮了……”

    “您的星……在最上面亮着……”

    “您的后人……替您点亮了……”

    瀑布外面,陈大壮跪在水中。

    他望着那道瀑布。

    望着瀑布后面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爹亮了!”他喊道,“俺爹点亮了开阳峰!”

    身后,一千多人欢呼起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都在欢呼。

    声音盖过了瀑布声。

    响彻整座开阳峰。

    太阳升起来了。

    开阳峰顶燃起了篝火。

    比前六晚更旺。

    因为人更多了。

    消息传出去后,又有几百人赶了过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他们围坐在篝火周围,望着那道重新流下的瀑布,望着那幅亮起来的星图,望着那颗最上面亮着的星,望着那个坐在火堆边的年轻人。

    苏临坐在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太累了。

    虽然她没有干重活,但她一直在陪着他。

    陪他站在开阳峰,看着那些人描星。

    陪他站在水潭边,看着那个老人走向瀑布。

    陪他站在瀑布前,看着那第八道光融入节点。

    她很累。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苏临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醒。

    只是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苏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陈大壮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他把粥轻轻放在苏临旁边。

    “苏公子,”他压低声音,“您和夫人喝点粥。”

    苏临看着他。

    陈大壮浑身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开阳峰亮起来的瀑布还亮。

    “你怎么湿成这样?”苏临问。

    陈大壮憨憨地笑了一下。

    “俺刚才去瀑布下面冲了个澡。”他说,“俺爹说,这瀑布是三万七千年后第一次流下来,冲一冲能洗掉晦气。”

    “俺冲了。”

    “真凉。”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憨厚的笑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很香。

    加了归宗草的嫩芽,还有几颗亮晶晶的灵髓。

    暖到心底。

    陈大壮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喝粥。

    喝一口,咧嘴笑一下。

    “苏公子,”他忽然问,“下一座峰是哪个?”

    “瑶光峰。”苏临说。

    陈大壮点点头。

    “那俺们明天就去。”

    苏临看着他。

    “你不歇一天?”

    陈大壮摇头。

    “不歇。”他说,“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一天都不想歇。”

    他顿了顿。

    “俺爹说了,早点点亮,早点安家。”

    “俺娃就能早点在这里长大。”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这个憨厚的男人。

    望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

    望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夜深了。

    开阳峰顶,篝火燃得正旺。

    瀑布还在流。

    水声如雷,水雾如烟。

    月光照在瀑布上,映出七彩霓虹。

    霓虹中,那幅星图若隐若现。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一颗一颗亮着。

    最上面那颗,刻着“陈远山”三个字的星,亮得最久。

    仿佛在望着这些后人。

    仿佛在说——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远处,瑶光峰巍然矗立。

    峰顶的废墟,还在那里。

    但废墟之下,灵脉节点正在沉睡。

    等着被唤醒。

    等着第九道光。

    等着这些重建家园的人,亲手将它点亮。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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