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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石碑留名,三代归宗
    玉衡峰的山路,比之前几座峰都难走。

    不是因为陡峭。

    是因为太多人走过。

    三万七千年前,这里曾是七十二峰中最繁华的峰之一。玉衡峰首座掌管宗门庶务,每日往来弟子络绎不绝。山道上铺着整齐的青石,石阶一级一级,直通峰顶。

    如今青石早已破碎,石阶大半崩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级,掩在荒草乱石中。

    陈大壮他爹走得很慢。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踩着那些破碎的石阶。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陈大壮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走。”他说。

    陈大壮不敢再扶,只能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苏临走在更后面。

    白清秋扶着他。

    她的脸色有些白,这几天的奔波,对她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太过勉强。

    但她没有说累。

    她只是安静地扶着他,陪他走完每一段路。

    玉衡峰顶到了。

    废墟比想象中更残破。

    殿宇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柱身斑驳,布满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废墟中央,有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只有一人高。

    碑身已经倾斜,碑面布满青苔。

    但碑上的字,依然清晰。

    那是刻进石头里的字。

    刻进三万七千年岁月里的字。

    陈大壮他爹走到碑前。

    他放下拐杖。

    他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碑上的字。

    那些字,他从小就听爷爷念过。

    爷爷念的时候,眼睛望着远方,仿佛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玉衡峰历代首座的名字。”爷爷说。

    “最后这个,是你曾祖父。”

    “他曾祖父下面,本来应该有你爷爷的名字。”

    “但宗门没了。”

    “他没有刻上去。”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爷爷为什么难过。

    现在他懂了。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第一个,第七代首座。

    第二个,第十三代首座。

    第三个,第二十一代首座。

    ……

    第二十七个,第三十八代首座。

    最后一个名字——

    陈远山。

    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名字后面,刻着四个字:

    “等后人来”。

    陈大壮他爹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

    停在“等后人来”那四个字上。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爷爷……”他的声音沙哑,“您的后人……来了……”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陈大壮跪在他爹身后。

    他望着碑上那个名字,望着那四个字,眼眶也红了。

    “爹……”他轻声问,“爷爷……是玉衡峰首座?”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

    玉质温润,色泽青碧,一看就是古物。

    玉佩上刻着一个名字——

    陈远山。

    他爷爷的名字。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碑前。

    放在那个名字下面。

    放在“等后人来”那四个字旁边。

    “爷爷,”他轻声说,“您的玉佩,孙儿带来了。”

    “您刻的那四个字,孙儿看到了。”

    “后人来了。”

    “您不用等了。”

    石碑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察觉不到。

    但苏临感觉到了。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陈远山首座刻下这行字时,留在石碑中的一缕执念。

    他在等。

    等了三万七千年。

    等到这一刻。

    等到他的后人,站在碑前。

    等到他的后人,把那枚玉佩放在这里。

    等到他的后人,亲口对他说——

    您不用等了。

    陈大壮他爹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腿都跪麻了。

    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睛干涩发疼。

    他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他走到苏临面前。

    “苏公子。”他说。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手。

    “第七道光,”他说,“让老奴来放吧。”

    苏临沉默片刻。

    “您知道灵脉节点在哪里吗?”

    老人点头。

    “知道。”

    “爷爷小时候带老奴来过这里。”

    “他说,这下面,就是玉衡峰的灵脉节点。”

    “他守了它一辈子。”

    “没等到它亮。”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他从怀中取出第七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

    他将那道光,轻轻放在老人掌心。

    “去吧。”他说。

    老人双手捧着那道光。

    他转身。

    一步一步,向那片废墟走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

    但他没有停。

    因为这条路,他爷爷走了三万七千年,没有走完。

    他要替他走完。

    废墟中央,有一处塌陷。

    那是当年大殿正殿的位置。

    老人站在塌陷边缘。

    他低头望着那片黑暗。

    他爷爷说,节点就在下面。

    三十丈深。

    要用剑挖。

    他没有剑。

    但他有手。

    他蹲下身。

    他开始用手挖。

    泥土冰凉,碎石锋利。

    他的手很快被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没有停。

    他只是挖。

    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大壮跑过去。

    “爹!”他喊道,“您歇着,让俺来!”

    老人没有回头。

    “你站那。”他说。

    陈大壮不敢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爹用手挖土。

    看着他爹的手,一点一点磨破。

    看着他爹的血,一滴一滴渗进泥土。

    看着他爹佝偻的背,在夕阳下弯成一张弓。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身后,一千多人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他用手挖土。

    看着他血淋淋的双手。

    看着他佝偻却倔强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陈远山首石刻在碑上的那四个字——

    “等后人来”。

    他在等。

    等了三千七千年。

    他没有等到。

    但他的后人,等到了。

    替他等了。

    替他挖了。

    替他点亮这第七道光。

    太阳落山了。

    月亮升起来了。

    老人还在挖。

    挖了三个时辰。

    挖了五丈深。

    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几乎看不见原来的样子。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下一下,继续挖。

    终于——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

    不是泥土。

    是石头。

    是青色的、温润的、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石头。

    灵脉节点。

    老人跪在那里。

    他望着那块石头。

    他的手在抖。

    他的身体在抖。

    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爷爷,”他轻声说,“孙儿找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第七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流转,将他的血染成金色。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石头上。

    光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整座玉衡峰都亮了。

    比之前任何一座峰都亮。

    那些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银色纹路,从节点向四周蔓延,一道接一道,一片接一片,一丈接一丈。

    照亮了废墟。

    照亮了那些石柱。

    照亮了那块石碑。

    照亮了碑上那个名字。

    照亮了“等后人来”那四个字。

    照亮了每一个站着的人的脸。

    照亮了陈大壮泪流满面的眼睛。

    照亮了他爹跪在坑中的背影。

    照亮了他爹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和手中那团正在消散的光。

    老人跪在坑中。

    他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纹路,望着那块正在发光的石头,望着这片他爷爷守了一辈子、他终于亲手点亮的地方。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泥,混着嘴角的血,流成一道一道的印。

    “爷爷……”他嘶声道,“您看到了吗……”

    “玉衡峰……亮了……”

    “您的名字……亮在碑上……”

    “您刻的那四个字……也亮了……”

    “后人来了……”

    “您不用等了……”

    石碑轻轻颤动。

    碑上那个名字,那四个字,在光芒中亮得刺眼。

    然后,它们开始黯淡。

    不是熄灭。

    是完成了使命后的安息。

    老人跪在坑中。

    他望着那些渐渐黯淡的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爷爷,”他轻声说,“孙儿走了。”

    他缓缓站起身。

    他爬出深坑。

    他走到苏临面前。

    他跪了下来。

    “苏公子,”他说,“第七道光,老奴放好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看着他疲惫却释然的眼睛。

    “您辛苦了。”苏临说。

    老人摇头。

    “不辛苦。”他说,“老奴等这一天,等了三千七百年。”

    “值了。”

    太阳升起来了。

    玉衡峰顶燃起了篝火。

    比前四晚更旺。

    因为人更多了。

    消息传出去后,又有几百人赶了过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他们围坐在篝火周围,望着那些亮起来的山体,望着那块倾斜的石碑,望着那个坐在火堆边的年轻人。

    苏临坐在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太累了。

    虽然她没有干重活,但她一直在陪着他。

    陪他站在玉衡峰顶,看着那些人挖土。

    陪他跪在石碑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

    陪他看着那个老人用手挖了三个时辰,点亮那第七道光。

    她很累。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苏临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醒。

    只是往他肩上又靠了靠。

    苏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陈大壮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他把粥轻轻放在苏临旁边。

    “苏公子,”他压低声音,“您和夫人喝点粥。”

    苏临看着他。

    陈大壮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玉衡峰亮起来的灵脉还亮。

    “你爹呢?”苏临问。

    陈大壮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坐在石碑旁边,靠着那块石头,闭着眼,脸上带着笑。

    睡着了。

    睡得很沉。

    呼噜打得震天响。

    陈大壮笑了。

    “俺爹睡了。”他说,“俺第一次见他睡得这么香。”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很香。

    加了归宗草的嫩芽,还有几颗亮晶晶的灵髓。

    暖到心底。

    陈大壮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喝粥。

    喝一口,咧嘴笑一下。

    “苏公子,”他忽然问,“下一座峰是哪个?”

    “开阳峰。”苏临说。

    陈大壮点点头。

    “那俺们明天就去。”

    苏临看着他。

    “你不歇一天?”

    陈大壮摇头。

    “不歇。”他说,“俺们等了三万七千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一天都不想歇。”

    他顿了顿。

    “俺爹说了,早点点亮,早点安家。”

    “俺娃就能早点在这里长大。”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这个憨厚的男人。

    望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

    望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从未改变的坚定。

    夜深了。

    玉衡峰顶,篝火燃得正旺。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碑上的字已经黯淡。

    但那枚玉佩,还放在碑前。

    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如守望。

    如陪伴。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终于可以陪着主人——

    永远永远。

    远处,开阳峰巍然矗立。

    峰顶的废墟,还在那里。

    但废墟之下,灵脉节点正在沉睡。

    等着被唤醒。

    等着第八道光。

    等着这些重建家园的人,亲手将它点亮。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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