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十七英尺,那扇刻满人脸的石门闭合之后,岩窟陷入死寂。唯有红水银灯在风中摇曳,将凯尔的身影拉得细长如刀,钉入焦黑的地面。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羊皮书,封皮上无字,却仿佛压着整座城市的重量。
“七十二小时……”他喃喃道,手指抚过书脊,“可我们连一天都撑得艰难。”
头顶传来震动,像是巨物撞击护盾的余波正穿透地层。凯尔抬头,望着穹顶裂开的缝隙,白雾正从那些细纹中缓缓渗出,如同呼吸。他知道,门后的时间与外界不同??也许西伦已在那片纯白世界跋涉数日,而这里才过去片刻。
但他更知道,若无人接续记忆之火,那道门终将彻底开启,吞噬一切。
“传令。”凯尔收起书,声音沉稳如铁,“启动‘回响计划’。所有避难所立即组织集体书写,主题为‘我所记得的西伦主教’。不论真假,不论细节,只要记得一点,就写下来。投入熔炉前,必须由三人以上共同诵读,确保共识不灭。”
副官迟疑:“可……如果大家记错了呢?比如把他说成穿白袍、留长须?”
“那就让他变成穿白袍、留长须。”凯尔冷笑,“名字可以错,事迹可以混,但**存在**不能空。只要千万人同时‘相信’他曾存在,白幕就无法彻底抹除他。这是我们的武器??不是真实,而是**共忆**。”
命令如雪崩般扩散。
不到一小时,全城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书写狂潮。孩子们趴在桌上,皱眉思索:“我记得主教大人来过我们学校,他蹲下来和我说话,手很冷……”老人颤抖着写道:“他去年冬天给我的孙子披过斗篷,上面有银线绣的雪花……”一名厨娘甚至画了一幅图:西伦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caption 写着“他尝了我的菜,说咸了”。
这些文字、图画、涂鸦,无论荒诞或真实,全被郑重投入记忆熔炉。火焰一次次腾起,金光一次次凝聚,护盾虽摇晃,却始终未破。
而在格拉斯要塞,安德烈亚突然下令:“全城广播,征集‘我所记得的西伦’故事。任何细节,任何片段,哪怕只是梦中所见,也要说出来。”
副官惊愕:“大人,他是斯佩塞的主教,我们的人大多没见过他!”
“那就让他们编。”安德烈亚平静道,“编到所有人都信为止。”
于是,遥远的北方也响起了低语声。
“我记得他来过格拉斯,在雪夜里演讲……”
“我记得他救过我的妹妹,用一道光……”
“我记得他站在钟楼上,背后有翅膀……”
这些话语被录下,转化为能量,顺着地下共鸣网络,悄然传向斯佩塞。两座城市,虽相隔百里,却在同一场意识洪流中彼此支撑。
***
门后,是无边的白。
西伦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只有纯粹的白色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他试图呼喊,却发现声音被吞没,连回音都不曾产生。
但他能感觉到“距离”。
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黑影,像是墨滴落入牛奶,缓慢扩散。他迈步走去,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只凭本能前行,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生怕一停顿,就会被这片空白同化。
终于,他抵达了那团黑影。
那是一棵树。
确切地说,是一株由无数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树形结构,高不见顶,枝干扭曲如痛苦挣扎的人体。每一根“枝条”末端,都悬挂着一张脸??全是那些曾在石门上消失的面孔。他们闭着眼,嘴唇微动,仿佛在重复某个无声的句子。
西伦靠近,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 “……吾名永铭于光之中……”
是那首诗。小女孩背诵的那首。
他猛然醒悟:这些脸,并非被吞噬,而是被“储存”在此。它们的记忆被抽离,编织成这棵树的养分,供养着白幕的扩张。
而树根深处,隐约搏动着一颗心脏??不再是白色的,而是漆黑如夜,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他熟悉的人:阿方索、罗根、约瑟夫的母亲、教堂门口卖面包的老妇……
那是**被遗忘者之心**。
它跳动一次,便有一张脸彻底消失;它膨胀一分,白幕就推进一里。
西伦拔出圣焰短剑,剑身立刻燃起金色火焰。他挥剑斩向一根枝条。
剑落,枝断。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炸开一段记忆:一个少年在雨中奔跑,怀里抱着一本湿透的课本,嘴里念着《守夜人之歌》??那是他自己,十二岁,第一次逃课去图书馆抄写古诗。
枝条断裂处,那张脸微微颤动,眼皮轻眨了一下。
有效!
他继续砍伐,一剑接一剑。每斩断一根,就有一段尘封的记忆涌回脑海:母亲的手温、神学院后院的梨花、第一次主持弥撒时的紧张……这些记忆不属于他,而是来自那些被囚禁的脸孔。
越来越多的脸开始苏醒。
然而,就在他即将砍断第七根枝条时,异变陡生。
整棵树剧烈震颤,所有悬挂的脸同时睁开眼,齐声低语:
> “你为何破坏秩序?”
> “遗忘是解脱。”
> “记住只会痛苦。”
> “加入我们,归于宁静。”
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几乎将他淹没。他跪倒在地,头痛欲裂,手中的剑几乎脱手。
“不……”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忘记才是真正的死亡!你们不是解脱,是被谋杀!”
他怒吼一声,将圣焰短剑插入地面,引动体内最后的信仰之力。火焰顺剑蔓延,化作一道环形光波,向四周扩散。
光波所及之处,黑丝断裂,脸孔脱落,如雪片般飘散。
每一张脸落地,便化作一道微光,升腾而去,仿佛回归天际。
西伦喘息着站起,望向那颗黑色心脏。它正在萎缩,但并未停止跳动。
他知道,仅靠斩断枝条无法根除。必须摧毁核心??那颗以遗忘为食的心脏。
可如何摧毁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闭眼,回忆凯尔的话:“它靠抹除存在来扩张……但如果这个世界充满‘被记住的东西’,它就无法轻易吞噬。”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要用力量对抗,而是要用**存在本身**将其撑爆。
他盘膝坐下,开始书写。
没有纸,没有笔。他在虚空中,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划下第一行字:
> **“我叫西伦,我是斯佩塞的主教,我没有死,我不会被遗忘。”**
每一个字落下,都化作一道金光,刺入黑色心脏。它剧烈抽搐,仿佛被灼烧。
他继续写,写下自己的童年、初恋、第一次杀人、最后一次微笑;写下他对城市的爱与恨、对权力的恐惧、对死亡的预感。
他写得越来越快,鲜血从指尖流尽,开始从眼角、鼻腔渗出。
但他不停。
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字被写下,他就还活着。
而在外界,斯佩塞的记忆熔炉已燃烧至极限。由于持续高强度输入,红水银开始沸腾,圣骨发出哀鸣般的震颤。许多民众因过度书写而昏厥,手指磨破,仍被人扶起继续执笔。
“东区能源降至百分之三十!”
“南区供暖系统全面瘫痪!”
“第三批清除小队失联,信号消失前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记得你’……”
凯尔站在指挥室中央,浑身是伤,却屹立不动。他翻开那本羊皮书,发现新的文字正凭空浮现,墨迹鲜红如血:
> **“我在门后,与树作战。
> 心脏尚存,希望未灭。
> 继续写我,越多越好。
> 每一笔,都是我的命。”**
他抬头,望向墙上挂钟:距离七十二小时,还剩六小时四十三分。
“通知全城。”他嘶声道,“告诉他们??主教还在战斗。现在,轮到我们为他书写命运。”
于是,书写的内容变了。
不再只是“我记得西伦”,而是:
> “西伦将归来,手持火焰之剑,驱散白幕。”
> “西伦将成为新纪元的先知,带领我们重建文明。”
> “西伦爱上了格拉斯的女骑士艾琳,他们在雪中拥吻,誓言永不分离。”
虚构的情节如野火蔓延,却被千万人共同相信。每一个谎言,因被集体铭记,而获得了某种“真实性”。这些文字汇入熔炉,化作前所未有的磅礴能量,直冲云霄。
金色光柱暴涨千丈,竟在空中凝聚成西伦的幻影:他站在云端,手持双剑,一金一黑,身后万民追随,高唱《守夜人之歌》。
这一幕,被两座城市的所有人亲眼目睹。
白幕首次出现了大规模溃退。前锋线倒卷五里,留下焦黑的大地与冻结的雾气残骸。
而在门后,西伦感受到一股浩瀚的力量涌入体内。他抬头,看见万千光点自天而降,每一粒都承载着一段关于“他”的记忆??真实的、虚构的、深情的、荒诞的。
他笑了。
他站起身,走向那颗黑色心脏。
“你靠遗忘生存。”他低声说,“但我已证明??**记住,才是人类的本质。**”
他举起双手,将所有写下的文字??自己的,他人的,真实的,虚构的??全部推向心脏。
轰??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只有一道无声的光,从心脏中心扩散,瞬间贯穿整棵黑树。
树干崩解,枝条断裂,脸孔一一睁开,露出解脱的笑容,随后化作光雨,洒向无垠白域。
黑色心脏剧烈膨胀,最终碎裂,化作无数黑色沙粒,随风消散。
西伦站立原地,身体开始透明。
他知道,这是代价。门后世界不容许活人久留。当他摧毁心脏,平衡被打破,他也将随之消逝。
但他不悔。
他最后看了一眼虚空,轻声说:“请记住我。”
然后,他闭上眼。
***
地面上,钟声骤停。
所有火炬在同一瞬熄灭。
记忆熔炉的火焰缓缓低落,直至只剩余烬。
人们抬头,望着那道曾燃烧一夜的光壁,如今只剩下淡淡的金痕,如同晨曦前的最后一缕星辉。
“主教……失败了?”一名孩子低声问。
没人回答。
凯尔紧紧攥着那本羊皮书,却发现书页正在一页页变白,仿佛被无形之手擦去。
他心头剧震??不仅是书,是**整个城市**正在被遗忘西伦的存在。
“不!”他怒吼,撕下一页纸,咬破手指,疯狂书写:
“西伦!西伦!西伦!你不能走!我们记得你!我们记得你!!!”
可墨迹刚落,纸张便化为灰白。
绝望如冰水灌顶。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
来自城市最古老的钟楼。那口钟,百年未曾自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全城所有钟楼同时敲响,节奏一致,宛如召唤。
风起了。
雪停了。
一道身影,自北方天际缓缓走来。
黑袍染霜,步伐沉重,左手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握着半截断裂的圣焰短剑。
他走过被白幕侵蚀的荒原,走过冻结的河流,走过倒塌的哨塔。
每一步落下,脚印中便生出一朵金色的小花,迅速蔓延,将灰白大地重新染上色彩。
人们屏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他踏上城墙,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却熟悉的脸。
“我回来了。”西伦说,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因为还有人记得我。”
全城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孩子们冲上街头,举着写满“西伦”的纸张;老人们泪流满面,念着他的名字;士兵们列队敬礼,枪尖指向苍穹。
而在格拉斯要塞,安德烈亚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那道重新燃起的金光,轻轻抚摸怀中那本写着“西伦”的日志。
“他还活着。”他说。
副官问:“我们要做什么?”
“继续写他。”安德烈亚微笑,“写到他成为传说为止。”
***
三天后,白幕全面撤退。
地质监测显示,地下结晶网络开始自发崩解,红水银护盾压力降至安全线以下。失踪的转化体尸体陆续被发现,全身洁白如玉雕,却无生命迹象,仿佛被永久封存在某种静止状态。
西伦回到教堂,主持了一场特殊的弥撒。
没有祷告词,没有经文,只有三千人齐声朗诵那本羊皮书的第一章:
> “今日,我们点燃了三千火焰,写下十万文字,唱响一首旧歌。
> 我们失去了阿方索、罗根的左臂、以及许多尚未留下名字的生命。
> 但我们还在这里。
>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就未曾灭亡。”
朗诵完毕,西伦将书投入修复后的记忆熔炉。
火焰腾起,这一次,不再只是金光,而是化作漫天星辰,悬于城市上空,昼夜不息。
从此,斯佩塞多了一项新律法:
**每日黄昏,全民书写一刻钟,内容不限,但必须署名。**
**每年冬至,全城朗诵《守夜人之歌》,孩童必须背诵至少三句。**
**凡提及死者,必加一句:“我还记得你。”**
而那扇石门,被永久封入三层铅椁、九重符文锁链之下,埋于教堂地基最深处。门前立碑,上书:
> **“此门通向虚无。
> 唯有记忆,可将其闭合。”**
多年后,当新一代孩童问起白幕之战,老师们不再讲述灾难,而是笑着说:
“那一年,我们用文字打败了黑暗。”
而在某个雪夜,一位盲眼老妇坐在炉火旁,教孙女写字。她颤抖的手握住孩子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
> **“吾名西伦,居斯佩塞,执灯守夜,不惧寒泽。”**
窗外,风雪呼啸。
但城中万家灯火,无一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