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十七英尺,矿井最底层的岩窟已被爆炸后的余烬覆盖。碎裂的结晶如霜花般散落于焦黑的岩壁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不是安宁,而是某种被强行压制后的喘息。格林蹲在残骸中央,手中提着一盏红水银灯,光线穿透烟尘,在地面投下颤抖的影子。他盯着那具民兵的尸体,眉头紧锁。
那人本该死透了。
可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神经残响,而是一种缓慢、有节奏的收缩,仿佛在模仿握剑的动作。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尸体手腕处开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像雪霜爬上枯枝,又像墨迹被水洗去。那层白色并非附着其上,而是“取代”了原本的血肉,将其转化为某种与结晶同源的物质。
“凯尔!”格林低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你得来看看这个!”
脚步声迅速逼近。凯尔披着防寒斗篷冲入洞窟,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他们一看到尸体,立刻后退半步,长枪横握。
“它在转化?”凯尔沉声问。
“不只是转化。”格林指着尸体胸口,“你看那里。”
红水银灯光下,死者胸前的衣服裂开一道缝隙, beneath 是一片正在跳动的组织??不再是心脏,而是一团由细密白色脉络编织成的网状结构,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微弱的嗡鸣,如同远古钟声在颅骨内回荡。
“它借尸还魂?”一名骑士喃喃道。
“不。”凯尔摇头,“它是‘寄生记忆’。这人死前最后的意识还在,白幕捕获了它,现在用这份存在感作为模板,重塑自己的形态。”
他忽然想起罗根带回的那个回声影像:渔夫装束的男人不断伸手、后退、再伸手……那不是求救,是**练习**。它在学习如何模仿人类的行为模式。
而现在,它已经开始实战。
“封锁这里。”凯尔立即下令,“所有人退出五十米,设置符文结界,禁止任何未佩戴铭文戒指者靠近。另外,通知主教,我们必须重新评估白幕的智能层级??它不止会扩张,还会进化。”
格林却没动。他仍跪在地上,凝视着那具半转化的尸体,忽然轻声道:“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
与此同时,西伦正站在记忆熔炉前,看着新一批手写纸张被投入火焰。每一张燃烧时都会迸发出细微的金光,汇入上方悬浮的符文阵列。那道由三千火炬构筑的光壁虽仍有波动,但整体已趋于稳定,甚至在局部区域形成了微弱的反推力,将逼近的白雾逼退数寸。
约瑟夫匆匆赶来,脸色苍白:“主教大人,地下观测站报告……第三具转化体出现了。这次是在排水隧道尽头,是一名维修工,死亡时间不足四小时。”
西伦闭眼,深吸一口气。
“它越来越快了。”
“是的。”约瑟夫声音发颤,“而且……转化后的个体开始移动。它们没有攻击行为,只是……行走。沿着地下通道缓慢前进,像是在寻找什么。”
西伦猛地睁眼:“找出口?还是找更多宿主?”
“都不像。”约瑟夫递上一份草图,“这是最后一次追踪轨迹。它们走的路线……和城市供能管线完全重合。几乎像是……知道能源节点在哪里。”
西伦瞳孔骤缩。
这不是随机游走,是精准渗透。
白幕不仅学会了模仿人类身体,还在解析斯佩塞的城市结构??它要瘫痪护盾系统,从内部瓦解防线。
“立刻修改所有能源调度频率。”他冷声下令,“启用备用线路,切断主干道连接。同时,派遣清除小队,对所有地下通道进行高温冲洗,哪怕毁掉部分设施也在所不惜。”
“可是主教,那样会导致北区供暖中断……”
“那就让北区的人撤到中层避难所!”西伦厉声道,“我们宁可冻死一部分人,也不能让它控制整座城市的命脉!”
约瑟夫咬牙领命而去。
西伦独自站在熔炉前,火焰映照着他疲惫的脸庞。他知道,这场战争的本质正在改变。最初,他们对抗的是一种自然灾害般的现象;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觉醒的**意识体**。
它不再只是吞噬存在,而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
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
夜再度降临。
风雪更烈。
但在斯佩塞的每一间避难所里,灯火未熄。孩子们围坐在火盆旁,父母教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最喜欢的玩具;老人们讲述年轻时的故事,年轻人则把梦里的片段一笔一画记录下来。每一句话都被郑重地投入街角设立的记忆收集箱,由巡逻骑士统一送往教堂。
书写,成了新的抵抗方式。
而在格拉斯要塞,安德烈亚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全城。他朗读《建城录》第一章,字句清晰,语气庄重:
> “第一年冬,七十二名开拓者穿越冰原,立誓于此扎根。为首者名埃尔文?格雷,持铁镐劈开冻土,曰:‘此地无光,吾辈即光。’”
每念出一个名字,城中某处就会亮起一盏灯??哪怕这意味着其他街区必须陷入黑暗。
“大人,能源只剩百分之四十一。”副官低声提醒。
“继续念。”安德烈亚翻页,“下一个名字是玛莎?温特,女匠师,设计了第一代暖气管道。”
灯光再次亮起。
遥远的北方,白幕的前锋终于触及斯佩塞护盾边界。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缓慢推进,而是**主动撞击**。
轰!
一道巨大的白色触须自雾中伸出,猛击光壁。金色符文剧烈震荡,部分区域瞬间黯淡,火焰为之熄灭。城墙上的火炬接连爆裂,化作黑灰飘散。
警报响起。
“能量回落至百分之六十七!”工程室传来急报,“记忆供能出现断层,东段防线即将崩溃!”
西伦冲进指挥室,一眼扫过数据面板。问题出在东部避难所??由于供暖中断,民众情绪低迷,书写量锐减,导致输入熔炉的文字能量大幅下降。
“派牧师过去。”他下令,“组织集体朗诵。让他们背诵《守夜人之歌》,哪怕只有一句,也要大声说出来!”
“可那首歌……很多人都忘了。”
“那就从第一句开始教!”西伦怒吼,“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只要有人开口,就有希望!”
命令传达下去。
不到十分钟,东部广场响起断续的歌声:
> “当黑暗降临……我以记忆为灯……”
起初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但很快,第二个人接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声音汇聚成河,顺着通风管道传入地下熔炉。火焰猛然腾起,金光再现,东段光壁重新凝聚,硬生生将那道白色触须弹开。
白幕似乎“迟疑”了一瞬。
随即,更多的触须自雾中探出,宛如巨树分枝,全方位撞击护盾。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间扭曲,现实边缘出现裂缝,露出其后那片纯粹的虚无??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空白。
“它在测试极限。”凯尔冲进指挥室,浑身带伤,“地下三层发现五具转化体,正试图接入能源核心。我们击毙了三个,但另外两个……消失了。”
“消失?”
“不是逃走,是‘不存在’了。”凯尔喘息道,“我亲眼看见他们倒下,可下一秒,监控记录里就没有这场战斗,连我的记忆都开始模糊……若非我随身带着铭文日记,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负伤。”
西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阿方索执事长什么样吗?”
凯尔一怔,努力回想,却发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我记得他死了……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
西伦缓缓摘下颈间的银质十字架,打开暗格,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小画像??正是阿方索年轻时的模样。
“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他低声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世界会忘记他。但我不能。”
他将画像投入熔炉。
火焰暴涨,一道前所未有的金光直冲天际,竟在空中凝聚成阿方索的身影??身穿白袍,手持炼金典籍,目光慈和。那幻影环顾四周,轻轻点头,随后化作无数光点,洒向全城。
刹那间,许多人胸口一热,仿佛遗失的记忆被轻轻唤醒。
“我想起来了……”一名老妇人泪流满面,“阿方索执事曾治好我儿子的冻肺病……他给了我一瓶蓝色药水,说‘喝下去,明天就能跑’……”
她的声音被自动录入附近的记忆收集器,转瞬化为能量注入护盾。
连锁反应开始了。
全城各地,人们开始回忆起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某个街头艺人的琴声、某次节日的烟火、某位邻居每日清晨的问候……每一个微小的存在,都在此刻成为对抗虚无的武器。
白幕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溃退迹象。
***
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浮现。
凌晨三点十七分,地下作战小组发来最后一份通讯:
> “我们在最底层发现了‘源点’??那不是一颗心脏,而是一扇门。
> 一扇刻满人脸的石门,每一面都是一张正在消失的表情。
> 它在呼吸。
> 我们认为……白幕不是来自北方。
> 它是从‘门后’爬出来的。”
通讯至此中断。
西伦亲自带队下潜。当他抵达那处深渊岩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窒息。
那扇门高达十丈,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数千张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斯佩塞历代居民的模样。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呐喊。每当护盾能量减弱一分,就有一张脸彻底消失,化为平滑的石面。
而门缝之下,渗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正是白幕的源头。
“它在吸收我们的记忆来维持开启?”凯尔难以置信。
“不。”西伦声音沙哑,“它在用我们的遗忘来喂养自己。每当我们忘记一个人,门就开得更宽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古卷中的预言:
> “当白幕降临,遗忘先行,死者复语,生者失名。”
不是警示,是**过程描述**。
它早已计划千年。
“能封印吗?”凯尔问。
“不能。”西伦摇头,“一旦封印,所有被吞噬的记忆将永远无法找回。我们必须……走进去,把他们带回来。”
“你是说进入门后?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西伦望着那扇门,轻声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进去,终有一天,连‘西伦’这个名字也会从世界上抹去。”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书,翻开最新一页,写下最后一段话:
> **“若我未能归来,请继续书写。
> 写下我的名字,写下我的罪与功,写下我曾站在城墙上望向北方的样子。
> 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没有真正死去。
> 而当千万个‘我’共同存在,虚无便再也无法吞没光明。”**
他合上书,交给凯尔。
“如果七十二小时后我没回来……烧掉这本书,把灰烬撒入熔炉。”
凯尔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点头。
西伦戴上铭文戒指,手持圣焰短剑,走向那扇门。
在他伸手触碰门扉的刹那,所有消失的脸孔同时睁开眼睛。
它们齐声低语,只有一个词:
**“回来。”**
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无天无地,无始无终。
西伦迈步走入。
身后的门轰然关闭,不留痕迹。
***
地面上,黎明将至。
风雪渐歇。
护盾光壁仍在燃烧,虽然微弱,却未曾熄灭。
孩子们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张陌生的纸条,上面写着一首从未听过的诗:
> “吾名西伦,居斯佩塞,
> 执灯守夜,不惧寒泽。
> 纵使身陷虚无海,
> 一念不忘即归途。”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
但所有人都默默抄了下来,贴在墙上,投入熔炉,或读给身边的人听。
而在格拉斯要塞,安德烈亚站在晨光中,忽然轻声说道:“我梦见一个穿黑袍的人,对我说:‘记住我。’”
副官问:“您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安德烈亚摇头。
但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笔,在新一天的日志首页写下两个字:
**“西伦。”**
风起。
两座城市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为了召唤。
也是为了等待。
等待那个尚未被遗忘的名字,踏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