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霜睁开眼的那一刻,陆沉舟就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容貌变了,还是那张脸,苍白,眉眼清冷。也不是气质翻天覆地,她身上那股“静”的感觉还在,甚至更深沉。是眼睛。那双墨黑的瞳孔深处,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漩涡,极细微的、缓缓旋转的漩涡,颜色很淡,混混沌沌的,看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心悸。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眼看向周围缓慢流淌的混沌色彩,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感觉怎么样?”林栖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璃霜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混沌母气……稳住了三股力量的冲突。但只是稳住。”她抬手,指尖虚虚一点,一缕灰白色的、带着淡淡混沌气息的气流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绕了一圈,又缩了回去,“静点印记吸收了母气的特性,能暂时调和冰魄、地髓和死气。可印记本身的负担……更重了。”
她看向陆沉舟:“你渡过来的母气,是引子。谢了。”
陆沉舟摇头,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林栖寒伸手扶住他。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林栖寒看向混沌眼深处,“母气已得,此地不宜久留。混沌眼内的能量太乱,待久了,心神会被侵蚀。”
苏璃霜点头,站起身。她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像是还不习惯这具刚刚调和好的身体。但她站得很稳,眉心那道三色交织的纹路稳定地亮着,像一盏定魂灯。
“怎么出去?”陆沉舟问。进来是靠那些灰白“静丝”,现在那些丝绦早不见了踪影。
苏璃霜没答话,只是抬头看向上方——那里原本是混沌眼的入口,此刻却是一片翻滚不休的混沌色彩,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眉心纹路光芒微涨。一股无形的、带着混沌韵味的“静”之力,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
周围的混沌能量仿佛受到牵引,开始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流动,像水底被搅动的泥沙,渐渐显现出一条模糊的、向上蜿蜒的通道。通道边缘的色彩比其他地方淡些,流动也更平缓。
“跟着能量流走。”苏璃霜睁开眼,率先踏入那条通道。
林栖寒扶着陆沉舟跟上。
通道不长,但走起来极其费力。混沌能量虽然被引导,但本质依旧是混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流沙上,无处着力。更要命的是心神上的冲击——那些杂乱的低语和破碎的画面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能量被集中引导,变得更加密集、更具穿透力。
陆沉舟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苏璃霜的背影,机械地迈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不再是混沌的斑斓,而是……光。三色交织的、属于三才镇渊阵的光。
出口到了。
三人冲出混沌眼,重新落回平台之上。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陆沉舟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栖寒也没好多少,脸色发白,拄着剑才站稳。只有苏璃霜,虽然额头见汗,呼吸微促,但站得笔直,正抬头看向上方。
混沌眼依旧悬在那里,但洞口边缘的三色光罩明显黯淡了许多,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光罩外,隐约能看到影傀们的身影,像一群围着篝火的飞蛾,正在疯狂冲击光罩!
“他们在破阵!”林栖寒脸色一变。
陆沉舟也看到了。那些影傀不再像之前那样盲目攻击,而是分成了几组,每一组都站在光罩的特定节点上,手里拿着些奇怪的东西——有的是暗红色的骨牌,有的是冒着黑烟的陶罐,正将一些粘稠的、腥臭的液体泼洒在光罩上。
液体触碰到光罩,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光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裂痕也在蔓延。
为首的樵夫没动手,他站在平台正下方的光路尽头,仰头看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好戏。
“三才镇渊阵……被污染了。”苏璃霜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影渊用污秽死寂侵蚀阵基,光罩撑不了多久。”
“能加固吗?”陆沉舟急问。
苏璃霜没立刻回答,她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眉心纹路光芒流转,一股带着混沌气息的“静”之力渗入平台。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紧锁:“阵基核心被污了三成。单靠我们……加固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彻底激活三钥,以三钥本源之力反冲,净化污秽,重固阵基。”苏璃霜看向陆沉舟和林栖寒,“但地髓晶核和冰魄寒玉已碎,只剩残存力量融在我印记里。要彻底激活,需要……媒介。”
“什么媒介?”
苏璃霜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血。三钥承载者之血。”
陆沉舟和林栖寒心头同时一沉。
血祭?又是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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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献祭。”苏璃霜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解释道,“是以血为引,将我们体内残存的三钥之力彻底激发,灌入阵基。但代价是……我们会暂时失去对三钥之力的控制,直到阵法重固完成。这段时间,我们和普通人无异。”
普通人?在这影傀环伺、阵法将崩的时候,变成普通人?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没有别的办法?”林栖寒问。
苏璃霜摇头,指向光罩上方那些越来越密集的裂痕:“最多……一炷香。阵破,影渊死寂倒灌,混沌眼失控,这片山脉……都会被吞噬。”
一炷香。
陆沉舟看了眼头顶摇摇欲坠的光罩,又看了眼下方虎视眈眈的樵夫和影傀。
没得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来吧。怎么弄?”
苏璃霜深吸一口气:“以我为中心,你们分站左右。以掌抵我后心,我会用印记引导你们体内残存的地髓和冰魄之力。然后,我们三人同时划破掌心,以血为媒,将力量注入平台。”
林栖寒没再犹豫,走到苏璃霜左侧。陆沉舟也蹒跚走到右侧。
三人盘膝坐下,围成三角。林栖寒和陆沉舟同时伸出左掌,按在苏璃霜后心。
“闭眼,凝神。”苏璃霜低声道,随即闭上眼睛,眉心三色纹路光芒大盛!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牵引力从她后心传来,陆沉舟立刻感觉到,自己右臂经脉深处,那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属于地髓晶核的残余力量,被缓缓抽离出来,汇入苏璃霜体内。
与此同时,林栖寒那边,冰蓝的寒气也在涌动。
三股力量在苏璃霜体内汇聚、交融,被混沌母气的特性调和,最后化作一股全新的、三色交织的能量流,重新顺着她的引导,分流入陆沉舟和林栖寒体内,形成循环。
循环一成,三人周身同时泛起淡淡的三色光晕。
“就是现在!”苏璃霜低喝。
三人同时撤回手掌,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飞快一划!
血,涌了出来。
陆沉舟的血暗红,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芒。林栖寒的血鲜红,透着冰蓝寒气。苏璃霜的血……是灰白色的,中间夹杂着点点混沌光晕。
三只血手,同时按在平台地面上!
“以血为引,三钥归源!”苏璃霜清叱出声,眉心纹路光芒如瀑!
三股血液触碰到玉石的瞬间,平台剧烈震动!原本黯淡的三色光罩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泼洒在光罩上的污秽液体,被光芒一照,发出凄厉的“嗤嗤”声,迅速蒸发、消散!
光罩上的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方,樵夫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转而化作惊怒:“阻止他们!”
影傀们疯狂了,不再管什么阵眼节点,全部朝着光罩最薄弱的地方猛撞!手里那些骨牌、陶罐不要钱似的砸上去,黑烟滚滚,腥臭扑鼻。
光罩在修复,也在承受更猛烈的冲击。光芒忽明忽暗,剧烈摇晃。
平台上的三人,此刻却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血还在流,力量正被疯狂抽取。陆沉舟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右臂刚刚恢复的那点知觉再次消失,比之前更彻底。林栖寒也好不到哪去,按在地上的手在剧烈颤抖,嘴角渗出血丝。
只有苏璃霜,虽然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纹路的光芒却稳定而坚定,引导着三股血中蕴含的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阵基。
光罩的裂痕越来越少,光芒越来越盛。
可影傀的冲击也越来越疯狂。樵夫甚至亲自出手,链刃化作一道幽蓝匹练,狠狠劈在光罩上!
“铛——!!!”
巨响震耳欲聋!光罩剧烈晃动,刚刚愈合的裂痕又有崩开的迹象!
“快……撑不住了……”林栖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璃霜没说话,只是眉心纹路的光芒又盛了一分。她按在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灰白的血液流得更急。
陆沉舟意识开始模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他知道,这是力量被抽干、生命力在流失的征兆。
要死在这儿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
不甘心啊……
就在他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瞬,平台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整个三才镇渊阵,彻底被激活了!
光罩不再只是光罩,而是化作一个凝实的、三色流转的半球形壁垒,将整个天柱峰顶牢牢罩住!壁垒表面,无数古老的符文浮现、流转,散发出浩瀚磅礴的镇压气息!
影傀们的冲击撞在壁垒上,像鸡蛋碰石头,瞬间被弹飞,摔下山崖,发出凄厉的惨叫。樵夫的链刃劈在壁垒上,只溅起几点火星,反而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连退十几步,骇然抬头。
成了!
阵法重固,壁垒成型。
平台上的三人,却在强光亮起的瞬间,同时软倒。
血,终于止住了。
但力量,也彻底耗尽了。
陆沉舟瘫在地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模糊地看到,头顶那三色流转的壁垒,稳固如山。
而壁垒之外,樵夫那扭曲而怨毒的脸,正死死盯着他们。
隔着壁垒,无声地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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