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成了我们之间最常提起的词。我说,我要努力送外卖,攒很多很多钱。带她离开这个总是阴沉沉的城市,去看真正的桃花,看大海,看雪山,看这个世界所有她没来得及看的美好。
我甚至开始偷偷查攻略,计算费用。送外卖的空隙,等餐的时候,我会对着手机地图,规划一条又一条想象中的路线。
“我们先去江南,春天的时候去,看真正的‘桃之夭夭’。然后往西,去西藏,听说那里的天空特别蓝,像宝石一样。再往北,去草原,夏天的时候,草长得比人还高……”我滔滔不绝地说着,眼里有光。
小柔就趴在我旁边,认真地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听着我笨拙的描述,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有时候她会问:“那么远,骑车去吗?”
“不,我们坐火车,坐飞机!”我豪气干云,“我攒钱!”
“飞机?”她想象不出来,但她相信我能做到,“那一定很快,像鸟儿一样。”
“嗯!像鸟儿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握紧拳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我们也会像所有陷入恋爱的傻瓜一样,做很多无聊又甜蜜的小事。
比如,我会在送外卖路过某条开满紫藤花的小巷时,特意停下,摘一小串藏在怀里,晚上带给她。
比如,她会在深夜陪我去等那些深夜订单,虽然别人看不见她,她就飘在我电动车后座,在我等餐的间隙,小声给我讲她今天“看到”的趣事。
比如,我们会分吃一碗泡面,她坚持说她“闻闻味道就饱了”,非要我多吃点。
比如,下雨天我送外卖回来,浑身湿透,她会用她冰凉的“手”,徒劳地想要帮我“擦干”,虽然只会让我更冷,但我们都会笑起来。
生活依然清苦,前路依然迷茫。但因为这个突然闯入我生命的女鬼,因为这间冰冷小屋里彼此的依偎和那些关于“以后”的梦想,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巨大的、曾经几乎将我吞噬的城市,有了一点点温度。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从冰冷绝望的土壤里,挣扎着冒出头来的、颤巍巍的暖芽。
我深深地爱上了小柔。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在桥洞下,递给我那几个冰冷的馒头时。也许是她问我“我比桃花好看么”时。也许是她用阴气凝出那枝小小桃花,对我说“我养你呀”时。也许,只是在无数个奔波疲惫的夜晚,回到那个小屋,看到她安静等待的身影时。
这份爱,起始于绝望中的一点微光,生长于相濡以沫的每一个日夜,扎根在对未来共同的卑微憧憬里。
它是我的初恋,带着尘埃、汗水、泡面味和廉价胭脂的气息,却纯粹、滚烫,占据了我整个贫瘠而荒芜的青春。
我想,这也一定是小柔的初恋。她死时那样年轻,对情爱只有故事里看来的懵懂和被欺骗的痛楚。如今,她把她所有的信任、依赖和未曾消散的温柔,都给了我。
我们从未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次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都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情意。
我会在画她的时候,故意把桃花画得更多更密,让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仿佛要将她淹没在粉色的云霞里。
她会在我读诗读到“人面桃花相映红”时,忽然凑近,用她冰凉的脸颊,轻轻贴一下我因奔波而发烫的耳朵,然后飞快地飘开,假装看窗外的夜色,只留下泛红的耳尖和空气中淡淡的、清冷的甜香。
我以为,这样清贫却充满希望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攒够钱,带她去看真正的桃花,实现我们那些关于“以后”的、小小的、璀璨的梦。
直到那一天,毫无预兆地到来。
那是我成为外卖骑手差不多一年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因为连续跑了几单长途,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薄木板门,屋里没开灯,小柔不喜欢太亮的灯光,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对面楼KTV招牌变幻的彩光,明明灭灭。
小柔没有像往常一样飘过来,问我“今天累不累”。她蜷在床垫的角落,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着。
“小柔?”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走过去。
她没有回应。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彩光掠过她的脸,我惊骇地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总是清亮狡黠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泪水,不断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她浅碧色的裙裾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从不会这样哭。即使刚认识时,说起小说里的遭遇,她的声音也多是幽怨或麻木,而非此刻这般汹涌的、绝望的悲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慌了,想伸手碰她,又怕惊扰了她。
小柔抬起泪眼,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很久,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林未……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们不是说好,等我再多攒点钱,就……”
“不是那个……”小柔用力摇头,泪水纷飞,“是投胎……时辰到了。他们……他们找到我了,说我的执念……散了,可以……可以去轮回了。”
投胎?轮回?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尖上。我猛地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冲得我耳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反驳,虚弱得可笑,“你的执念……不是那个故事吗?我还没写完……不对,你……你不是已经……”我已经语无伦次。
“我的执念……早就不是那个故事了。”小柔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是你,林未。遇见你之后,我的怨恨,我的不甘……不知不觉,就散了。现在,我最大的念想,是你过得好,是我们说好的那些‘以后’……可是,可是……”她泣不成声,“地府的规矩,执念一散,就必须在限定时辰内入轮回……拖延不得……他们给我最后的时间,就是……就是今夜子时。”
今夜子时?我猛地扭头看向窗外那块廉价的电子表,模糊的荧光数字显示着:23:47。
只有不到一刻钟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呼吸困难,浑身发冷,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不行!不能走!小柔,我们……我们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不投胎,就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好不好?我会努力,我会更努力送外卖,我一定能养活我们,我……”我语无伦次,伸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却穿过她冰凉虚软的臂膀,只握住一片空无的寒意。
“没用的,林未。”小柔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哀戚,“时辰一到,牛头马面就会来带人……抗拒不了的。能多陪你这一年,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她看着我,泪水不断地流,“我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我们的‘以后’。我还想看桃花,想看大海,想坐飞机……”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被凌迟一刀。那些我们共同憧憬的未来,那些在无数个寒夜里互相取暖、支撑着彼此坚持下去的梦,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我们跑!”一个疯狂的念头窜上来,我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他们找不到我们!”
“林未!”小柔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没用的!我是鬼,我的气息被生死簿锁定,能跑到哪里去?何况……强行滞留,对你不好,对我……最终也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魂飞魄散……四个字像冰水浇灭了我最后一丝妄念。我僵在原地,看着她泪水涟涟的脸,无边的绝望如同最深的夜,将我彻底吞没。原来,比起分离,我更害怕她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窗外,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当……当……当……
子时到了。
小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明明关着窗,却有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不知从何处旋起,吹得破报纸糊的窗户哗啦作响。昏暗的灯光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小柔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变得如同最初在桥洞下见到时那样,苍白透明。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还有深深的、刻骨的眷恋。
虚掩的木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脚步声。
两个极其高大、身影模糊的存在,出现在门口,将本就狭窄的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它们的身形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扭曲不定,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一个头上似乎有着弯曲的、巨大的犄角阴影,另一个面部狭长,隐约有着类似马匹的吻部。
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手中似乎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冰冷声响。
牛头……马面……
传说中的勾魂使者,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我逼仄的出租屋里。浓郁的阴寒死气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那是生物面对超越理解的存在时最本能的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即将失去小柔的剧痛。
小柔站了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魂魄最深处……
然后,她转向门口那两个恐怖的存在,努力挺直了纤细的背脊,声音虽然发颤,却清晰地说:“我……我跟你们走。”
“不……!”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所有的恐惧都被这生离死别的绝望冲垮。我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她,抱住她,用我单薄的血肉之躯挡住那冰冷的锁链。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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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冰凉柔软的唇,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那触感一瞬即逝,快得像一个幻觉,只留下一片濡湿的冰凉。
“林未,”她贴得极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急促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诀别的颤抖,“要好好活着。要忘记我哦。”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向着门口那两道黑影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看到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竟然化作点点粉白色的、柔和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桃花花瓣,开始缓缓飘散。
“小柔……!”我疯了一样再次扑上去,这一次,我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想要拢住那些飘散的光点,想要留住她。
我的手臂,环住了一片空无。只有更多的、带着她气息的、冰凉的光点,从我指缝间流逝。
门口,那马面轮廓的身影,似乎抬了抬手。一道漆黑冰冷、非铁非索的东西,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倏地射出,精准地缠绕上小柔那正在不断化为光点的、近乎透明的手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禁锢之力。
“走。”一个沉闷、嘶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牛头轮廓的方向响起,不带有任何情感,只是冰冷的指令。
小柔被那黑色锁链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前飘去,化光的速度骤然加快。
“不!放开她!把她还给我!”我目眦欲裂,所有的理智、恐惧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我心爱的人被铁链锁住!我嘶吼着,像一头绝望的困兽,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牛头马面已经带着小柔(或者说,带着那团正在不断消散的、人形的光点),飘出了门外,融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锁链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哗啦声。
我追出门,追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追进城中村肮脏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午夜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月光和远处霓虹的微光,勾勒出前方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两个高大扭曲的黑影,一左一右,拖曳着一道由无数粉白光点组成的正在不断变淡的纤细身影,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向着夜色最深处飘去。
小柔似乎回过头,光点凝聚的面容朝向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处,两点最后的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融入了周围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光点之中。
“小柔……!!!”
我发足狂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泛起腥甜,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割在脸上。
我跑丢了鞋子,赤脚踩在碎石子、污水和不知名的污秽上,刺痛和冰冷从脚底传来,我却浑然不觉。
我追着那点即将消失在巷道尽头的光,和那冰冷的锁链声响。
“等等!求求你们!等等!把她还给我!把我的小柔还给我……!”
我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汗水,滚烫地淌了满脸。我伸出手,徒劳地向前抓着,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可是,没有用。
那点光,那锁链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如同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缕烟雾。
终于,在巷道尽头,那团模糊的光影,连同那两道高大的黑影,像是融化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彻底不见了。锁链那冰冷空洞的哗啦声,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只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声音。
我扑倒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双手深深地抠进泥土和污垢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流不出眼泪了,只有干涩的、撕裂般的痛楚,从眼眶一直蔓延到心底,再到四肢百骸。
她就这么走了。在我眼前,化作了光,化作了风,被那冰冷的锁链,带向了未知的轮回。
我的小柔。那个在桥洞下问我故事结局的女鬼,那个陪我捡瓶子换馒头的同伴,那个喜欢听我念“人面桃花”的姑娘,那个用阴气为我凝出桃花的傻丫头,那个说要“养我”、和我一起憧憬“以后”的恋人……没了。
被我弄丢了。
被这该死的命运,硬生生地从我生命里撕扯了出去,连一点点痕迹,都不肯为我留下。
只剩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枝阴气桃花的冰凉。
和嘴唇上,那一瞬即逝的、濡湿的、带着她最后泪水的触感。
“要好好活着。”
“要忘记我哦。”
她最后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遍又一遍扎进我的耳朵,我的脑海,我的心里。
夜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扑打在我身上。远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车流如织,热闹是它们的,与我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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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冰冷的泥泞里,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狗。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不仅仅是夜色,还有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死寂的绝望。
我的光,灭了。
小柔走后,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
白天,我依旧送外卖。戴上头盔,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冲进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接最多的单,跑最远的路,爬最高的楼。我变得沉默,不再与任何同事交流,对顾客机械地说着“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只有疯狂地奔波,让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压过心头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剧痛。汗水一次次湿透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我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失去了灵魂的机器,在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麻木地穿梭。
晚上,我回到那个曾被称为“家”的十平米隔间。这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墙上贴着我给她画的那些拙劣的画,桃花树下的少女,或笑或嗔;窗台上那个用捡来的饮料瓶改成的“花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野草;角落里,还放着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干净的石头,她说可以当凳子坐……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我开始喝酒。最便宜的那种白酒,辣喉,烧心,但能带来短暂的麻木。喝醉了,我就抱着她留下的那幅最早、也是她最珍视的“人面桃花”铅笔画,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画像,一遍又一遍地读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的声音嘶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化不开的悲恸。读着读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发黄的画纸上,洇湿了墨迹,模糊了桃花,也模糊了画中人的面容。我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最后只能把画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把那点早已消散的冰凉,重新捂进心里。
画像的边缘很快被我摩挲得起毛、破损。我又找来相对干净些的纸,凭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画。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她聆听时微垂的睫毛……可我画不出她眼中的星光,画不出她灵魂的鲜活。每一张画,都只是苍白呆滞的摹本,提醒着我,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开始频繁地绕路。送餐途中,只要接到西城郊区附近的单子,哪怕不顺路,我也愿意多跑几公里。因为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荒废了大半的公园。公园深处,据说曾有一片桃林,如今只剩寥寥几棵老树,无人照料,却还在每年春天,倔强地开出一片凄艳的粉红。
桃花开的时候,我会在那里停留。把电动车停在公园破烂的铁门外,走进去,坐在落满花瓣、冰凉的石凳上,或者就靠在那嶙峋的老桃树下。仰起头,看那一簇簇、一朵朵的桃花,在料峭的春风里,开得没心没肺,热闹非凡。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温柔而又残酷的雨。有时落在我的肩头,有时沾在我的睫毛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桃花那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甜香。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桥洞下的夜晚,我磕磕巴巴地念着诗,她托着腮,眼神迷蒙地问:“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
仿佛又看见,她捧着那幅拙劣的铅笔画,眼睛亮晶晶地问:“我比桃花好看么?”
仿佛又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虚虚拂过我的脸颊,清冷的气息拂在耳畔:“林未,别怕穷,我养你呀。”
“小柔……”我喃喃地唤出声,睁开眼,只有空荡荡的公园,和漫天飞舞的、无声的花瓣。桃花依旧笑春风,可那张与桃花相映的人面,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消失在轮回的尽头,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空虚和悲伤漫上来,将我淹没。我坐在桃花树下,一动不动,任由花瓣落满全身,像个被遗忘的、悲伤的雕塑。直到手机催单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才将我拉回现实。抹一把脸,不知是泪水,还是花瓣上的晨露。
我也常常回到最初的那个桥洞。城市变迁,河岸被整修,那个桥洞已经被加固,装上了栅栏,再也进不去了。
我就站在河对岸,远远地看着。夜晚的桥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那里曾是我绝望的深渊,却也成了我和小柔奇遇开始的地方。我们的“家”,我们分享一个冷馒头的地方,我给她画下第一幅桃花的地方。
河水依旧黑沉,倒映着对岸的霓虹,光怪陆离。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穿透我单薄的外卖服,带来刺骨的寒。这里也没有她了。只有记忆,像河底的淤泥,不断翻涌,散发着陈旧而刺痛的气息。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
我依旧送着外卖。电动车换了一辆又一辆,从破旧到稍微新一点,再到破旧。手机也从老年机换成了智能机,地图导航更精准,接单更方便,可我的生活轨迹,依旧单调地循环在城市的点与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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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热心的同事,或者偶尔闲聊的店家。说我踏实,肯干,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老实。我都摇摇头,沉默地拒绝了。起初还有人劝,后来大家都懂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同情,或者不解,再后来,便没人提了。
我的世界里,早已容不下第二个人。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叫小柔的女鬼,和那段短暂却耗尽了我一生热情的时光。我的爱,我的思念,我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随着那夜消散的桃花光点,一起埋葬了。
我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在送餐的间隙,对着空气发呆;习惯了在深夜回到冰冷的住处,对着画像自言自语;习惯了每年春天,去那个荒废的公园,看一场桃花的盛开与凋零。
小柔留下的那点胭脂,早已干涸在粗糙的纸盒里,我却没有扔掉,一直放在枕边。那幅最初的铅笔画,我用塑料薄膜小心地封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纸张已经脆黄,图像也愈发模糊,但我指尖抚过的每一道线条,都还清晰地印在脑海。
我以为,我会这样,带着记忆,送着外卖,看着桃花,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倒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直到这个黄昏。
我已经很老了。头发早已花白稀疏,腰背佝偻得厉害,爬楼梯时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早就不送外卖了,那辆最后的电动车,几年前就卖给收废品的了。我靠着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捡点废品,在这座城市最边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又是一个春天。桃花该开了吧。
这个念头浮起来,带着一种钝痛的习惯。我慢慢地从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挪出来,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我要去那个公园。这似乎成了我生命里,唯一固定,也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公园比几十年前更荒废了。铁门早已锈蚀倒塌,只剩半截歪斜的门柱。里面的小径被荒草淹没,那几棵老桃树,似乎又少了一两棵,剩下的,枝干也更加虬结苍老,但枝头,依然倔强地绽开着稀疏的、却依旧娇嫩的桃花。
我走不动了。就在入口附近,一张破烂的水泥长椅上坐下。这张椅子,似乎几十年前就在这里了,只是如今遍布裂痕,爬满青苔。
夕阳很好,金红色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桃枝,洒下温暖的光斑。风很轻,柔柔地吹过,带来桃花淡淡的香,和泥土青草的气息。
我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那幅用塑料薄膜小心包裹着的画。薄膜已经泛黄发脆,我极其小心地打开。里面的画纸,更是黄得厉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画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只有那桃花树下少女的轮廓,和那一片朦胧的粉色,还依稀可辨。
我眯着昏花的眼睛,努力地看着,看着。指尖隔着塑料膜,极轻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
然后,我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
“去……年……今……日……此……门……中……”
声音气若游丝,被轻柔的春风吹散。
“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枝头的桃花簌簌而动,几片花瓣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一片,恰好落在发黄的画纸上,覆盖了画中人的面容。一片,落在我的肩头。更多的,纷纷扬扬,像是下起了一场温柔的雨,将我佝偻的、瘦小的身体,渐渐覆盖。
“人……面……不……知……何……处……去……”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桃花,夕阳,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低声的吟诵,一点点抽离。很累,很累,像是奔波了一生,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握着画像的手,无力地垂下,搭在冰凉的水泥椅面上。塑料薄膜包裹的画,从松弛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长椅下积年的枯叶和尘土上。又一阵风吹来,将画纸吹得翻了个面,也拂去了上面那片刚落下的花瓣。
“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终是未出口。眼皮沉沉地合上,遮住了漫天纷飞的桃花,和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风停了。花瓣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头发上,脸上,像是为我盖上了一层粉白色的、柔软的衾被。夕阳的余晖,为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荒芜的公园里,桃花静静地开着。老去的我,静静坐在长椅上,永远闭上了眼睛。神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遥远的地方,仿佛有清脆的、熟悉的少女笑声,乘着最后一缕春风,掠过桃枝,掠过青草,掠过那张飘落在地的、发黄的画像,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那声音笑着说:
“公子,你的《画皮》……还差个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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