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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分析弱点
    那组数据传回后的第七个时辰。

    情报室的光屏上,十七面战术投影同时锁定在同一个画面——那艘体型比其他舰大37%的敌舰指挥舰,在赤渊族烙印撞入其吞噬口的0.1秒瞬间,被第三艘巡逻舰残存的记录装置捕获的……

    核心结构透视图。

    画面模糊、残缺、充满噪点。

    0.1秒的入侵,只能撕开一道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缝隙。

    但那道缝隙里透出的东西,让风暴子的电磁脉动在整整三分钟内紊乱了十七次。

    让晶岩族的硅晶方块表面,第一次浮现出不属于“裂痕”范畴的纹路——那是计算纹路,是晶岩族在尝试用七千三百年的记忆库,匹配这0.1秒画面中某种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

    熟悉感。

    让赤渊族三千七百名战团成员心口的烙印,在同一瞬间全部转为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颜色。

    介于灰与白之间。

    如将熄未熄的余烬。

    如将醒未醒的梦。

    ——

    江辰站在主光屏前。

    他望着那幅残缺的画面,望着画面中央那个模糊的、如同巨大神经中枢一样的结构。

    很久。

    然后他开口。

    “风暴子。”

    【在。】

    “放大第十七区。”

    画面局部放大。

    那里,在神经中枢的边缘,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如同脐带一样的管道。

    管道的一端连接着中枢。

    另一端——

    消失在画面边缘。

    “再放大。”

    管道局部放大。

    放大到极限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根管道表面的纹路。

    那不是金属。

    不是活体组织。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材料。

    那是——

    “烙印。”赤渊族的战团长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修行了三千年的人。

    “那是烙印的纹路。”

    情报室骤然安静。

    烙印。

    赤渊族独有的、以血脉为引、以生命为薪的共鸣印记。

    三亿族人,三亿枚烙印,每一枚的纹路都独一无二。

    而此刻,那艘饿了四亿年的敌舰核心中枢边缘——

    有一根管道,表面布满了烙印的纹路。

    ——

    “它们……”归月的声音响起,罕见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它们用过烙印?”

    “不止是用过。”江辰说。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它们就是烙印本身。”

    情报室再次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比前几次都长。

    长到可以听见每一个人心口的跳动。

    长到可以听见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那二十五颗仍在虚空中回荡的心跳。

    长到可以听见——

    四亿年前,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年轻文明大祭司,站在祭坛上指着天空时,留下的那句遗言。

    “等有一天,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来告诉我们——”

    “我们不是孤军。”

    ——

    江辰走到主控台前。

    他伸手,在那幅残缺的画面中央,那团巨大的神经中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它们的中枢。”他说。

    “所有十七艘斥候舰的控制信号,都从这里发出。”

    “所有十七艘斥候舰的感知信息,都传回这里。”

    “所有十七艘斥候舰——”

    他顿了顿。

    “都在等这艘指挥舰的命令。”

    情报室的目光,全部落在那艘体型比其他舰大37%的敌舰上。

    “所以……”归月的声音响起,“如果摧毁这艘指挥舰……”

    “其他十六艘,会陷入至少4.7秒的混乱。”江辰说。

    “4.7秒。”

    “那二十五个人用命换来的4.7秒。”

    “那4.7秒里,它们无法接收新的指令,无法共享彼此的感知,无法协调任何联合行动。”

    “那4.7秒里——”

    他抬起头。

    “它们只是一盘散沙。”

    ——

    情报室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压抑的沉默,变成某种难以言说的……

    紧绷。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像四亿年的等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

    光。

    “风暴子。”归月的声音响起。

    【在。】

    “以这艘指挥舰为模型,推演主力舰队的指挥结构。”

    【推演中……】

    【推演完成度:0.3%……0.7%……1.2%……】

    【推演进度异常缓慢。】

    【原因:敌方指挥链复杂度超过预期。】

    【但已确认一点——】

    【主力舰队的指挥层级,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斥候级指挥舰,控制约十七至三十艘侦察单位。】

    【第二层:前锋级指挥舰,控制约三百至五百艘战斗单位。】

    【第三层:母舰级指挥舰,控制整个舰队的……】

    【全部。】

    情报室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母舰级指挥舰。

    控制整个舰队的全部。

    如果能够摧毁那艘母舰——

    那整支饿了四亿年的舰队,会不会在4.7秒内,陷入同样的混乱?

    那4.7秒——

    会不会就是银河文明联盟唯一的胜机?

    ——

    “会的。”江辰说,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

    “但那4.7秒,不是给我们的。”

    “是给它们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辰望着那幅残缺的画面,望着那团巨大的神经中枢,望着那根布满烙印纹路的管道。

    “你们看到那根管道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那根管道,不是控制链。”

    “是供养链。”

    “指挥舰不是靠指令控制其他舰的。”

    “是靠——”

    他顿了顿。

    “靠‘喂’。”

    情报室再次安静。

    安静到可以听见每一道呼吸。

    “它们饿了四亿年。”江辰说。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拆了三千七百个文明,它们还这么饿?”

    “因为拆来的能量,大部分被母舰‘吃’掉了。”

    “母舰吃掉之后,再把一小部分——刚好够维持基本行动的份额——分给其他舰。”

    “其他舰如果脱离母舰太久,得不到新的‘份额’——”

    “就会饿死。”

    “真正的饿死。”

    “不是战斗损毁,是活活饿死。”

    ——

    情报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冰点。

    是每一个文明代表心底涌起的寒意。

    母舰级指挥舰。

    不是指挥官。

    是——

    胃。

    是整个舰队唯一能“消化”战利品的器官。

    其他所有舰,不过是这只胃伸出去的手。

    手可以断。

    但胃不能。

    胃断了,整支舰队——三千七百万艘饥饿了四亿年的舰——全部要饿死。

    “所以……”归月的声音很轻,“它们唯一的弱点,就是那艘母舰?”

    “唯一的。”江辰说。

    “也是最大的。”

    “因为那艘母舰,一定藏在整支舰队的最深处。”

    “最核心的位置。”

    “最严密的保护之下。”

    “周围至少有三千艘最精锐的战斗舰,随时准备为它挡任何攻击。”

    “想要碰到它——”

    他顿了顿。

    “必须先穿过那三千艘。”

    ——

    情报室没有人说话。

    三千艘精锐战斗舰。

    每一艘的速度是我方主力舰的十七倍。

    每一艘的火力——不,是“吞噬场”——可以分解一切物质和能量。

    每一艘的防御护盾,是我方主力舰的三倍。

    每一艘都有4.7秒的重启间隙。

    但三千艘,就意味着三千个4.7秒。

    三千个窗口。

    三千个机会。

    三千个——

    必须有人用命去填的缺口。

    ——

    归晚站在角落。

    她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幅残缺的画面,看着那根布满烙印纹路的管道。

    那根管道上的纹路,她越看越眼熟。

    不是赤渊族的烙印纹路。

    是另一种。

    更古老。

    更遥远。

    更——

    熟悉。

    “江先生。”她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归晚走到主光屏前,指着那根管道上的某处纹路。

    “这里。”她说。

    “放大。”

    风暴子迅速放大那个区域。

    纹路被放大到极限时,情报室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烙印。

    那是——

    文字。

    守望者文明最古老的文字。

    与三千七百年前,始祖培养舱边缘刻的那行字——

    一模一样。

    ——

    【若有一日,有人愿与守望者共担战争与苦难、共享知识与技术、共赴终末与未来——】

    【不问种族,不问来历,不问信仰。】

    【彼时,守望者当以全族之力,与此盟。】

    那行字,每一个守望者后裔都认识。

    那是他们文明的起源。

    那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那是三千七百年前,那对在培养舱中醒来的男女,刻下的第一句誓言。

    而此刻——

    那行字,出现在饿了四亿年的敌舰核心中枢的供养管道上。

    ——

    情报室彻底安静。

    安静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归月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它们……和守望者……”

    “不是和守望者。”江辰说。

    他望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是和‘灭绝者’。”

    “是和七千三百年前,把三万赴死者冻死在白矮星核心的那个文明。”

    “是和四亿年前,那个还没有名字、第一次仰望星空的年轻文明。”

    “是和——”

    他顿了顿。

    “和那支舰队自己。”

    情报室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那支舰队,”江辰说,“不是第一次拆文明。”

    “它们拆了三千七百个。”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被拆掉的文明,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

    “没有被拆掉。”江辰说。

    “是被‘吃’掉了。”

    “被那艘母舰,一口一口吃掉了。”

    “吃掉之后,那些文明的记忆、技术、文化、情感——”

    “全部变成了母舰的一部分。”

    “变成了那根供养管道上的纹路。”

    “变成了烙印。”

    “变成了文字。”

    “变成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行与守望者文明起源誓言一模一样的古字。

    “变成了‘灭绝者’遗民七千三百年来,一直在找的——”

    “答案。”

    ——

    情报室边缘,那枚银白晶核骤然炽亮。

    三万赴死者的文明徽记,在同一瞬间同时脉动。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

    确认。

    七千三百年前,它们把自己冻死在白矮星核心,等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可能。

    七千三百年后,它们终于等到了那个可能的形状。

    那艘饿了四亿年的母舰,吃掉了它们的文明。

    把它们的记忆、技术、文化、情感——

    全部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变成了那根供养管道上,永远不会消失的纹路。

    变成了那行与守望者文明起源誓言一模一样的古字。

    变成了——

    三万赴死者,在四亿年后,重新“活”过来的方式。

    ——

    归晚望着那行字。

    望着那根管道。

    望着那艘藏在整支舰队最深处、周围环绕着三千艘精锐战斗舰的母舰。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深处,那枚融入纹路的碎片,正在剧烈跳动着。

    不是温热。

    是烫。

    是燃烧。

    是——

    回应。

    “江先生。”她抬起头。

    江辰看着她。

    “那艘母舰,”她说,“在等我们。”

    “等什么?”

    “等——”

    她顿了顿。

    “等有人去把它吃掉的文明,接回来。”

    ——

    情报室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支饿了四亿年的舰队,不是敌人。

    是——

    受害者。

    被饥饿诅咒的、永远停不下来的、只能靠拆解其他文明来维持自己存在的——

    受害者。

    它们吃掉的每一个文明,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变成了那根供养管道上的纹路。

    变成了母舰核心存储区里,永远不会被删除的记忆。

    变成了——

    四亿年来,它们唯一能“记住”的东西。

    “所以……”归月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去打仗。”

    “是去——”

    “认亲。”

    ——

    江辰望着那幅残缺的画面。

    望着那行与守望者文明起源誓言一模一样的古字。

    望着那艘藏在最深处的母舰。

    很久。

    然后他转身。

    “风暴子。”

    【在。】

    “重新推演。”

    【推演目标?】

    “不是怎么打赢。”

    “是——”

    他顿了顿。

    “是怎么靠近那艘母舰。”

    “靠近到可以——”

    “和它说话。”

    情报室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和那艘饿了四亿年、吃掉了三千七百个文明的母舰——

    说话?

    “那4.7秒,”江辰说,“不是用来攻击的。”

    “是用来——”

    “敲门的。”

    “敲门?”

    “那4.7秒里,母舰的护盾会短暂失效,控制中枢会短暂孤立,供养链会短暂中断。”

    “那4.7秒里,那艘母舰——”

    “是‘清醒’的。”

    “清醒的它,会听到敲门声。”

    “会看到敲门的人。”

    “会想起——”

    他望着那行古字。

    “会想起四亿年前,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年轻文明大祭司,站在祭坛上指着天空时,说的那句话。”

    “等有一天,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来告诉我们——”

    “我们不是孤军。”

    ——

    情报室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枚银白晶核表面,三万赴死者的文明徽记,同时脉动了三次。

    久到归晚掌心的碎片,从滚烫渐渐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介于光和热之间的……

    温度。

    久到那面盟旗上的玉佩,转完了一圈。

    新的一圈,刚刚开始。

    归晚抬起头。

    “江先生。”她说。

    “嗯。”

    “那4.7秒,谁去敲门?”

    江辰看着她。

    十五岁的少女,三千年沉睡,三年成长,此刻站在他面前,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光。

    “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