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消失,院子重新被月光和植物的微光笼罩。
虞念靠回秋千背,轻轻地晃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那轮明月上。
心里那点被处理事务安抚下去的纷乱,又悄悄漫了上来。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手机铃声忽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虞念回过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掉闹钟。
屏幕上的备注很简单:“该喝药了。”
不是真的药。
是【清醒梦】。
那瓶能让她时刻保持意识绝对清醒,免疫绝大部分幻象和精神干扰的灵酒。
自从……准备进入亡灵族的副本,她就养成了定时饮用的习惯。
在蓝星,靠闹钟提醒,每十二小时一次,雷打不动。
在镜川,则是每次饮用补给、拉血条和蓝条的时候顺手喝上几口,没那么精确,但保证效果不断。
可是现在……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该喝药了”那四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按熄了屏幕。
不想喝。
至少现在,不想。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在纵容。
纵容自己短暂地、脱离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清醒。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重新抱起膝盖,把自己缩在秋千上。夜风吹得有点凉了,但她没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变得模糊而混乱。蓝星的时间,镜川的记忆,过去的画面,未来的隐忧……全都搅在一起。
“姐姐。”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虞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固执地看着月亮,但握着秋千绳索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来了。
她的“幻想”。
或者说,是她清醒时强行压制,此刻在【清醒梦】效力渐褪的间隙,终于挣脱束缚浮上心意识的……影子。
和在因果循环里看到的感受不一样。
“幻想”有独一份的,让她难以不沉沦的美好错觉。
那是一种似乎“她真的此时此刻就在我身边”的错觉。
“姐姐……”那声音又唤了一声,更近了,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柔软的语调。
身侧的秋千木板微微下陷,有人坐了下来。
但虞念知道,那只是感觉。
秋千的实际重量没有丝毫增加。
这是她大脑的欺骗,是她内心渴望的投射。
此刻虞念的沉默并非回避,反而是更强烈的吐露,她们都明白。
“……姐姐,我也想你。”
温柔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仿佛说话的人真的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呼吸可闻。
虞念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酸涩发红的眼角涌出,顺着脸颊的弧度快速滑落,划过下颌,最后,滴落下去。
它落在了“那个人”伸过来的的指尖上。
虞念没有看,但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指尖轻柔地拂过泪痕的触感。
虞念不去看。
好像只要不看,就不知道那滴泪,其实没有留在那没有温度的指尖,而是穿透虚无的幻影,落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其实不然,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指尖是没有温度的,可眼泪有。
没有别的触感。
只有眼泪真实的、滚烫的温度,烫在她自己锁骨肌肤上的感觉。
烫得她的锁骨,好疼。
连同下面的心口,都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
“你呢……”虞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目光却仍死死锁着天上的月亮,仿佛在问它,“你疼吗?”
眼睛看着月亮,话却不是问月亮。
但月亮像是听见了。
清冷的月辉洒下来,竟让她无端感到一丝遥远的悲悯。
你疼吗?
我不知在我不曾见过的过去中,你是如何死去。
我不敢去猜想。
所以只能趁这片刻的“不清醒”,沉入这自欺欺人的幻境,问一句傻话。
那时候……你疼不疼?
“不疼的。”幻影中的妹妹虞眠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如多年前那个总爱黏着她的小女孩。
虞念“感觉”到身侧的人动了,侧躺下来,将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腿上。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小时候,虞眠总是这样,赖在她身边看书或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躺下来,把脑袋搁她腿上,没一会儿就能睡着。
幻影重现了这个依赖的姿势。
“姐姐,我心甘情愿的。”虞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注安抚剂的针尖,精准地刺入虞念灵魂最深处。
疼。
但奇异的,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镇定。
虞念再也撑不住了。
她败下阵来,低下头,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妹妹”。
幻影的眉眼清晰,笑容温柔,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可眼睛里没有倒映出月光,也没有倒映出她。那是一片温柔的虚无。
“……眠眠,”虞念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抬起手,颤抖着,悬在妹妹的发间,许久,才虚虚地落下,做出抚摸的动作,“我试过了……”
她的另一只手边,空气微微波动,一个带着神秘气息的盒子凭空出现。
【迷失的薛定谔】。
盒子自动打开,里面,一颗流转着朦胧蓝色星光的蛋静静躺着,光芒柔和,蛋壳上的纹路深邃玄奥。
虞念小心翼翼地拿出盒子里那张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她早已烂熟于心:
“别抗拒它,将它贴身带着,才能救回虞眠。”
她看着这行字,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更深沉的痛楚。
“她骗我……”虞念喃喃着,把纸条轻轻放回盒中,盒子无声合拢消失。
她的手虚抚过妹妹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她明明说,只要我不抗拒,贴身带着它,就能……就能有机会找到你,救回你。”
“可我试了这么久,感知了无数次……”虞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没找到你的任何踪迹。一丝一毫都没有。它没有反应,哪里都没有你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