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厅内的混乱与压抑仍在持续。沈世襄的尸体已被蒙上白布，被巡捕房紧急调来的法医和鉴证人员围在中间。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开始弥散，试图掩盖那隐约残留的、死亡的苦杏仁气息。

    宾客们被要求回到各自座位，但无人能真正平静，

    低语、不安的骚动、压抑的抽泣声如同浑浊的暗流，在奢华的厅堂内涌动。

    法籍警官皮埃尔面色铁青，华人探长刘巡长来回踱步，

    洋经理道森则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断擦拭着冷汗。

    暂停拍卖已成定局。但如何“暂停”，却成了微妙博弈的焦点。

    日方代表佐藤健一通过翻译，向皮埃尔和道森提出了“严正交涉”，

    认为“个别人的突发健康状况不应影响正常的商业文化交流活动”，暗示应尽快处理“意外”，恢复拍卖。

    而以几位欧美外交官和报界人士为代表的另一部分人，则坚持要求彻底调查，给公众一个交代。

    皮埃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林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僵局中潜藏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恢复了那种专业、冷静、略带疏离的顾问神态，

    走向仍在焦头烂额地与皮埃尔、刘巡长低声商议的道森经理。

    “道森先生，皮埃尔警官。”林一的声音平稳清晰，用的是法语，以确保皮埃尔能直接听懂，

    “很遗憾发生这样的悲剧。作为受邀前来的专业人士，我对死者和他的家人表示哀悼。

    同时，鉴于目前的情况，我认为有必要从专业角度提出一个建议。”

    道森和皮埃尔都转过头看他。皮埃尔眉头紧锁，带着审视；

    道森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林先生，您有什么建议？请说！”

    “现场初步判断涉及毒物，这已无疑问。”

    林一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毒物性质、传播途径尚不明确。但有一点需要考虑：

    毒物是否会通过空气、接触或某种载体污染到其他物品，特别是……那些尚未拍卖的珍贵拍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依旧陈列在展台上的青铜器、古籍、瓷器，

    尤其是在预展时日本“松本”一行人重点关注过的几件。

    “如果某些拍品不慎沾染了有毒物质，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

    后续的交接、运输、乃至收藏，都可能对接触者造成不可预知的危害。

    这不仅是经济上的损失，更是法律和道德上的重大责任。”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道森经理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皮埃尔警官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文物若被污染，

    后续的麻烦将无穷无尽，尤其是对那些背景深厚的买主。

    “林先生，您的意思是……”道森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建议，在法医和鉴证科完成初步现场勘查后，

    应立即对所有拍品，特别是开放陈列、易于接触的拍品，

    进行一次预防性的安全检查和非破坏性检测。”

    林一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玄机的建议，

    “这既是保护买家权益，也是保护贵行的声誉，更是对公众安全负责。

    我可以以独立顾问的身份，在贵行专业人员的陪同下，

    先行对一些重点、高价值拍品进行初步目视检查，评估风险，并提供专业意见。

    这或许有助于厘清部分疑点，安抚在场宾客的情绪。”

    这个提议滴水不漏。以“安全”和“责任”为名，

    既符合拍卖行自身利益（避免后续纠纷），

    也符合巡捕房控制事态的需求（排查潜在危险源），

    更给了林一一个名正言顺、近距离再次查验那些可疑拍品的绝佳机会。

    皮埃尔与刘巡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专业人士先做初步检查，排除拍品污染风险，

    确实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也能为他们的全面调查争取时间。

    至于这个“林顾问”是否可靠……看他刚才对尸体现场的冷静分析，似乎确有几分本事，

    而且他是那位“南洋富商”带来的人，似乎背景清白。

    “可以。”皮埃尔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道森先生，请你安排可靠人员陪同林先生进行检查。

    注意，只做目视和非接触检查，不得移动任何拍品，

    检查过程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记录。”他指派了一名懂些中文的安南巡捕跟着。

    道森如蒙大赦，连忙答应：

    “是，是！皮埃尔警官请放心，我们一定配合！

    林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库房，哦不，先去检查厅内这些……”

    他语无伦次，但动作不慢，立刻叫来两名汇通洋行自己的、

    穿着制服、表情紧张的鉴定部职员，吩咐他们全程陪同、记录。

    林一在两名洋行职员和一名安南巡捕的“陪同”下，重新走向展品区。

    他的心跳平稳，但精神高度集中。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快、准、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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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首先走向那卷曾引起日方“松本”等人异常关注的《孙子兵法》宋刻本。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铺着深色丝绒的展台内，玻璃罩反射着冷光。

    “麻烦打开罩子，我需要检查纸张和墨色是否有异常污染，以及装帧线是否完好。”林一语气专业，不容置疑。

    职员犹豫了一下，看向道森，道森赶紧点头。玻璃罩被小心打开。

    林一戴上白手套，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和一支特制的、光线柔和的笔式小手电。

    他先是仔细观察古籍的封面、书脊、装帧线，动作轻柔专业。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捻起一页书的边缘，

    借助放大镜和斜射的光线，仔细查看纸张的纤维、帘纹、以及墨迹的渗透和光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陪同的职员和巡捕都有些焦躁，但林一丝毫不动，完全沉浸在鉴定状态中。

    不对。

    纸张的质感……过于均匀了。宋刻本用纸多为皮纸或竹纸，

    历经数百年，纤维老化有一定规律，帘纹（造纸竹帘留下的平行细纹）也应清晰自然。

    但这卷兵书的纸张，帘纹略显呆板，纤维色泽过于一致，缺乏自然老化产生的深浅变化。

    更关键的是墨色。宋刻墨色乌黑沉着，历经岁月，光泽内敛，俗称“宝光”。

    而这卷书上的墨色，虽然黝黑，但光泽浮于表面，缺乏那种深沉内敛的质感，

    且在某些笔划转折处，墨色堆积略显滞涩，不似雕版印刷的自然流畅，倒有几分高手描摹的痕迹。

    林一的心微微下沉。他不动声色，又将放大镜对准书页边缘的虫蛀痕迹和自然磨损处。

    痕迹的形状、深浅、过渡……太“标准”了，像是刻意做旧，而非自然形成。

    “纸张纤维有轻微异常色变，需进一步化验排除污染。装帧完好。”

    林一抬起头，用平静的语气对记录员说道，然后在记录本上标注“需采样检测”。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但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

    这是一件极其高明的仿作，足以骗过大多数藏家和一般专家，

    但在他这种受过严格训练、且深知此类文物细节的人眼中，破绽虽细微，却致命。

    下一件，那尊“西周青铜鼎”。

    林一走向那尊器型雄伟、纹饰古朴的青铜鼎。同样要求打开防护。

    他先远观器型、纹饰，中规中矩。然后凑近，仔细观察铜锈。

    真正的出土青铜器，锈色层次丰富，有“地子锈”、“贴骨锈”、“浮锈”之分，且与铜胎结合牢固，自然天成。

    而这尊鼎的锈色，虽然斑斓，但层次略显生硬，某些部位的锈蚀过于均匀，像是化学做旧。

    他示意记录员拍照（记录“检查过程”），然后假装检查鼎腹内壁是否有污染物残留，将放大镜和小手电探入。

    鼎腹内壁光线昏暗。林一调整小手电的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于铜壁照射。

    就在光线划过鼎腹与鼎足连接处内壁的一个角落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在厚重的铜锈覆盖下，隐约可见一道极其细微、但绝对非自然的痕迹——

    一道短而直的、类似现代砂轮或铣刀留下的机械加工痕！

    虽然被后期做旧处理巧妙地遮掩，但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仍露出了马脚。

    西周时期，绝无可能有此种加工工具和工艺！

    林一强压住内心的震动，缓缓移开灯光和放大镜，面色如常。

    他又检查了铭文（铸造痕迹略显模糊，笔画转折处有可疑的修饰痕）和垫片（分布过于规整）。

    心中已然断定：这又是一件赝品，而且是利用现代工艺高仿，再精心做旧的产物！

    接下来的检查，他加快了速度，但更加心中有数。

    那件“唐代鎏金铜佛”，佛像背光处的錾刻纹样时代特征混杂；

    那套“明代青花梅瓶”，釉面光泽过于“贼亮”，青花发色有现代化学料嫌疑……

    当他检查到那幅预展时引起沈世襄与佐藤激烈竞价的“宋代官窑青釉弦纹瓶”时，手法更加细致。

    他特别检查了瓶底支钉痕（宋代官窑特有的细小支钉痕，

    但这件的痕迹分布和形态与已知标准器有微妙差异）、

    釉面开片（开片纹路略显生硬，缺乏自然天成之趣）、

    以及釉色（天青色中泛着一丝不该有的“火气”）。

    虽然没有像青铜鼎那样发现确凿的现代工具痕，

    但综合种种细微疑点，这尊瓶子的真伪，在他心中也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场所谓汇集珍品的“慈善义拍”，其中相当一部分，

    特别是那些被重点宣传、可能涉及巨额交易的“重器”，

    很可能是精心炮制的赝品！而真品……早已不知去向！

    拍卖行知不知情？如果是知情，那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用战争混乱和信息不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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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对中外富豪、甚至可能包括某些特殊势力（如日方）的惊天骗局！

    如果不知情，那就是他们也被更高明的造假集团所蒙蔽，

    但以汇通洋行的专业水平，这种可能性极低。

    联想到沈世襄的突然死亡，以及他对这几件“重器”的志在必得……

    林一背后渗出冷汗。沈世襄是行家，他是否在竞拍过程中，凭借近距离观察，察觉了某些破绽？

    他的毒发，是否与他可能即将揭穿骗局有关？

    而日方“松本”等人对这几件“重器”的异常热衷，是同样被蒙在鼓里，

    还是……本就是这场骗局的设计者或参与者之一？

    用赝品洗钱、转移资产、甚至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林先生，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道森经理见他检查完最后一件，连忙上前询问，语气充满不安。

    林一缓缓摘下手套，面色凝重，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道森先生，皮埃尔警官，就初步目视检查来看，大部分拍品外观完好，无明显污染迹象。但是……”

    他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几件重要拍品，特别是那尊西周青铜鼎和宋刻兵书，

    在一些专业细节上，存在一些……值得深入探究的疑点。

    我无法在现场做出最终判断，但我强烈建议，

    在事件彻底调查清楚、排除所有潜在风险（包括真伪风险）之前，

    暂停这几件拍品的后续流程，并邀请至少三位以上的、双方认可的权威专家进行联合鉴定。”

    他没有直接说“赝品”，但“值得深入探究的疑点”、“真伪风险”、“联合鉴定”这些词，

    已经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破了这场拍卖会光鲜的外衣。

    道森经理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皮埃尔警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或许不懂文物，但他听得懂“疑点”和“风险”背后的含义。

    那名安南巡捕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紧紧盯着道森。

    而远处，一直暗中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佐藤健一，

    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他身边的助手迅速凑近，低声说着什么。

    松本等人的目光，也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林一。

    林一坦然地迎向那些目光，心中却如明镜。

    他戳破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赝品骗局，更可能是一个错综复杂、牵涉多方、甚至沾满鲜血的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鉴真，方能破妄。而真相的代价，往往比赝品本身，更加沉重和危险。

    拍卖厅内的空气，因为林一的这番“建议”，骤然变得更加紧绷，

    暗流之下，仿佛有更恐怖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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