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关于“部分拍品存疑、建议联合鉴定”的初步结论，

    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巡捕房、

    汇通洋行以及部分敏感宾客中激起了层层暗涌。

    道森经理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闪烁不敢与林一对视，

    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一定是误会……”，却拿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

    法籍警官皮埃尔神情凝重，他或许不懂古董，但懂得“疑点”在谋杀案现场意味着什么——

    这起事件的性质，可能从单纯的投毒谋杀，

    升级为涉及巨额诈骗、甚至更复杂阴谋的惊天大案。

    他立刻指示手下加强对所有拍品的看守，并严令在进一步调查结果出来前，

    任何人不得接触、移动那几件被点名的“问题”拍品。

    拍卖大厅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了。一部分原本惊魂未定的宾客，

    开始将怀疑、审视的目光投向拍卖行和那些“有问题”的拍品，窃窃私语声再次嗡嗡响起。

    另一部分人，特别是那些与拍卖行或某些买家关系密切的，则面露不豫，

    觉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顾问”是在无事生非，搅乱大局。

    日方代表佐藤健一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随从几次想要上前交涉，都被他用手势制止，

    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林一和道森经理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松本等人则悄然向角落又退了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但那份冰冷的注视感却如同实质，始终萦绕在林一背脊。

    韩笑和冷秋月也察觉到了这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韩笑趁乱挪到离林一稍近的位置，用眼神询问。

    林一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但眼神凝重。

    冷秋月则抓紧时间，用相机镜头记录下现场众人各异的神情，尤其是日方人员和洋行高层的反应。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人们将注意力集中于一处时，从另一处毫无征兆地袭来。

    死亡，再次降临。以一种更突兀、更“干净”的方式。

    就在林一结束初步检查，与皮埃尔警官低声交谈后续安排时，

    宴会厅侧后方，通往贵宾休息室和内部办公区域的走廊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随即是重物滚落楼梯的沉闷巨响——“砰！咚！咚咚咚……”

    声音在相对寂静了许多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扭头望去。

    “怎么回事？！”皮埃尔警官厉声喝问，拔腿就向声音来源处冲去。几名华捕和安南巡捕也立刻跟上。

    林一、韩笑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心脏。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混在几个好奇又胆大的宾客后面，向走廊方向涌去。

    事发地点是连接主宴会厅与后方休息区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

    那里有一道通向二楼办公区和库房的辅助楼梯。此刻，楼梯井下方，蜷缩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汇通洋行侍应生的制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

    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躺在楼梯拐角的平台地上，头朝下，脖颈呈诡异的角度弯折，

    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缓缓洇开，染红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散大，直直地瞪着上方旋转楼梯的空隙，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是那个侍应生——之前拍卖会上，曾为沈世襄那一桌添过酒，

    也在混乱中跑前跑后帮忙维持过秩序的年轻华人侍应生。

    林一记得他，因为在他靠近沈世襄尸体做初步检查时，

    这个年轻人曾躲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被其他侍者拉走了。

    韩笑似乎也对他有印象，在混乱初期，曾与他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

    当时那侍应生似乎想靠近韩笑，却被领班叫走了。

    是他！

    皮埃尔警官已经蹲在尸体旁，探了探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死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厉声问：“谁发现的？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厨师服、吓得面无人色的胖男人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指着楼梯上方，语无伦次：

    “我、我从厨房出来，想、想抽根烟，走到这里，就、就看见他……他站在楼梯口，

    好像有点晃，然后、然后就……就掉下去了！我、我没碰他！真的！”

    “失足坠落？”皮埃尔皱眉，看向楼梯。楼梯是旋转式，铺着地毯，但拐角处的大理石边缘坚硬而锋利。

    从他所站的三楼楼梯口到二楼平台，高度大约有四五米，头朝下摔在坚硬的转角平台上，足以致命。

    几名巡捕开始驱散围观的宾客，拉起警戒线。法医和鉴证人员闻讯赶来，开始现场勘查。

    林一站在警戒线外，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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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梯口附近很干净，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侍应生脚上的皮鞋一只还在，另一只掉落在楼梯中段。

    他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但被身体压住了。楼梯扶手光滑，没有明显的抓痕或血迹。

    韩笑挤到林一身边，压低声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

    “妈的，是那小子……我刚才想找机会问他两句话，他一直躲着我……这绝不是什么失足！”

    林一微微点头。太巧了。沈世襄刚被毒杀，这个可能看到或知道些什么的侍应生，

    就在这样一个相对僻静、没有目击者（除了那个恰好出现的厨师）的地方，“失足”摔死了？

    而且，偏偏是在他（林一）刚刚抛出拍品真伪的惊人质疑，将更多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之后？

    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干净、利落、迅速。对方在警告，也在清除可能泄密的环节。

    “看看他的手。”林一用同样低的声音说。

    韩笑会意，装作被后面的人推搡，稍微靠近了警戒线一些，踮脚看向尸体的手部。

    那侍应生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里似乎露出一点深蓝色的布料纤维。

    而他的制服是白衬衫、黑马甲，并没有深蓝色部分。

    “手里有东西，不是他自己的衣服。”韩笑缩回来，声音更沉。

    林一的心往下沉。这意味着侍应生临死前可能抓住了什么东西，或许是凶手的衣物？

    但这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误导。无论如何，这进一步降低了“意外”的可能性。

    皮埃尔警官显然也起了疑心。他指挥法医小心检查尸体，

    特别是颈部是否有勒痕或击打痕迹，并仔细搜查楼梯上下是否有其他痕迹。

    那位发现尸体的厨师被带到一边问话，他坚称只看到侍应生自己掉下去，没看到第二个人。

    就在这时，冷秋月也挤了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她快速低语：

    “我问了其他两个侍应生，他们说……死者叫阿良，

    来洋行工作不到三个月，平时挺老实，不多话。

    大概半小时前，就是林先生您在和警官说话那会儿，

    阿良被领班叫去，说是‘经理有事吩咐’。之后就没见他回大厅。”

    “哪个经理？”林一立刻问。

    “他们没说，可能是道森，也可能是别的管事。”冷秋月道，“但叫走他之后，就出事了。”

    道森经理此刻也闻讯赶来了，看到尸体，又是一阵腿软，被手下扶住。

    皮埃尔走过去，厉声问他是否叫过这个侍应生。

    道森连忙否认，说拍卖会出了这么大乱子，

    他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单独叫过哪个侍应生。

    他叫来领班对质，领班是个中年妇人，吓得直哭，

    说她确实在大概半小时前让阿良去后面帮忙清点一下备用的餐具，

    因为前面有些杯子打碎了，但绝对不是去经理室，也没说经理叫他。

    问话陷入了罗生门。领班坚持是让阿良去库房清点餐具，

    厨师坚称只看到阿良自己掉下去，道森否认叫过人。而唯一的死者，无法开口。

    林一的目光缓缓扫过现场每一个人：惊魂未定的道森、哭哭啼啼的领班、

    瑟瑟发抖的厨师、面色阴沉的皮埃尔、眼神闪烁的巡捕、

    远处若即若离的日方人员……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猜疑和恐惧。

    凶手，或许就在其中，正冷静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并评估着这场意外“失足”带来的效果。

    灭口。赤裸裸的、嚣张的灭口。在巡捕房和众多宾客眼皮底下，再次出手，清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这不仅仅是为了掩盖毒杀沈世襄的真相，更是在向所有试图探查内情的人示威：

    我知道你们在查，我知道你们怀疑谁，而我可以随时、随地，用任何方式，让你们闭嘴。

    一股寒意，顺着林一的脊椎爬升。对手的狠毒与高效，远超预估。

    他们不仅策划了精密的毒杀，还能在事发后如此短的时间内，

    迅速锁定并清除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并且将现场布置成意外。

    这意味着，对方对整个会场的监控是实时的，对人员动向的掌握是精准的，

    执行灭口的力量是潜伏在暗处、随时可动用的。

    这个侍应生阿良，或许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甚至只是表现出了不安，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我们被盯死了。”韩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从我们进来，甚至更早，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这他妈不是拍卖会，是阎王殿！”

    冷秋月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低声道：

    “他们敢在巡捕眼皮底下再次杀人，说明有恃无恐。我们必须更小心。”

    林一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侍应生的死，固然是警告和清除，但也暴露了更多信息：

    第一，凶手（或凶手们）很可能仍在大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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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就在现场这些“宾客”或“工作人员”之中；

    第二，对方对拍卖行内部结构非常熟悉，能选择合适的灭口地点和时间；

    第三，对方急迫到不惜连续杀人，说明他们想要掩盖的秘密极其重大，

    且可能因为沈世襄之死和拍品疑点而面临暴露风险。

    “皮埃尔警官！”林一忽然抬高声音，对着正在询问领班的法籍警官说道。

    皮埃尔转过头，眉头紧锁：“林先生，什么事？”

    “鉴于短时间内连续发生两起致命事件，我强烈建议，

    立即彻底封锁整个汇通洋行大楼，包括所有出入口、通道、房间，禁止任何人离开。

    同时对所有在场人员，包括宾客、工作人员，进行身份核查和初步问询。”

    林一语气严肃，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起事件可能是针对沈先生的个人恩怨或竞拍纠纷，

    但第二起……发生在内部区域，涉及工作人员，

    时间点如此敏感，很难再用‘意外’或‘个人恩怨’解释。

    我有理由怀疑，这两起事件可能存在关联，凶手或许尚未离开，甚至就在我们中间。”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道森经理和远处那群日本人：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也为了彻底查清真相，我恳请巡捕房采取最严格的措施。

    否则，难保不会有第三起、第四起‘意外’发生。”

    这番话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少宾客脸上露出惊恐和赞同的神色，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意外”的受害者。

    道森经理张了张嘴，想反对（彻底封锁会影响洋行声誉和后续安排），

    但在林一锐利的目光和皮埃尔越发阴沉的脸色下，没能说出来。

    皮埃尔警官盯着林一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以及远处宴会厅里惶惶不安的人群，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先生说得对。刘巡长！”

    “在！”华人探长立刻上前。

    “立刻加派人手，彻底封锁大楼！所有门禁上锁，

    钥匙统一保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对所有在场人员登记姓名、住址、联系方式，并分组进行初步问话！

    重点排查与两名死者有过接触，或案发时行踪不明者！”

    皮埃尔下达了一连串命令，雷厉风行。

    他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命案激怒了，更感到了巨大的破案压力。

    命令一下，现场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抱怨，有人害怕，但也有人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安全了。

    韩笑和冷秋月暗中松了口气。林一的提议，虽然会让他们也暂时被困，

    但同样也困住了潜在的凶手，争取了时间，

    也迫使巡捕房不得不更深入地调查，可能会打乱凶手的后续步骤。

    然而，林一的心并未放松。他知道，这只是一时之策。

    对手既然能在这里连杀两人，其能量和疯狂程度不可小觑。

    封锁和排查，只能暂时延缓，未必能真正找出凶手。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暗处的眼睛，一定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灭口的血迹尚未干涸，新的囚笼已然形成。

    在这座华丽而诡异的牢笼中，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愈发模糊不清。

    而真相，依旧隐藏在深深的迷雾之后，散发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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