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营地坐落在一片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巨型水晶簇环绕之中,这些水晶显然是大撞击后的产物,内部流淌着稳定的能量,为营地提供了主要照明和部分能源。营地建筑是清一色的灰白色预制板材,棱角分明,与周围奇幻的水晶环境格格不入。几个球形能量护罩发生器在营地边缘嗡嗡作响,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
陈小胖和铁牛那辆一路颠簸、沾满泥浆和不明植物汁液的改装车,在营地入口被拦下时,就像一头误入精密仪器的野猪。
几名守卫的装扮堪称行为艺术:紧身的黑色战术服外面套着绣有银线的古典长袍,腰挎高斯手枪,肩背镶着能量水晶的法杖,头上还戴着多功能战术目镜。他们审视陈小胖和铁牛的眼神,混合着审视土包子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姓名,所属势力,来访目的。”为首一名守卫语气冰冷,目光在铁牛那身夸张的肌肉和背后门板似的合金巨盾上多停留了两秒。
“陈小胖,来自‘和谐共存与可持续发展技术研发联合体’,代表我方首席研究员柳若曦女士,前来就贵委员会发出的那份……嗯,充满建设性沟通意愿的文书,进行友好磋商。”陈小胖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印着柳若曦手写签名的回函副本。这个临时编的机构名称,是他出发前和柳若曦商量好的,听起来足够官方又足够空洞。
守卫接过文件,用目镜扫描了一下,似乎在验证什么。他眉头微皱:“‘和谐共存与可持续发展技术研发联合体’……未在委员会注册名录中查到。”
“哎呀,这不是刚成立嘛,世界变化这么快,注册系统可能有点延迟。”陈小胖一脸无辜,“我们都是响应新时代号召,致力于灾后重建和科技伦理探讨的民间热心人士。”
铁牛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对,热心人士。特别热心。”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嘎巴的声响,身后的合金巨盾随着动作反射出水冷的光芒。
守卫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也没有继续刁难。“跟我来。仲裁庭的‘调解员’已经在等了。记住,营地内禁止任何未经授权的能量波动和武力展示。”
在守卫的带领下,两人穿过排列整齐的预制板房,来到营地中央一座稍大些的建筑前。建筑门口挂着个牌子:“临时仲裁庭及跨维度知识产权调解中心”。
走进去,里面是一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房间。中央一张长条桌,一边已经坐了三个人。居中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白人男性,面前摆着一台闪烁着复杂数据流的平板电脑和一堆纸质文件,他身旁分别坐着一位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眼神锐利的老者,和一位身着华贵法师袍、指尖萦绕着细微电光的中年女性。
另一边空着,显然是留给陈小胖他们的。
“请坐。”中年男性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我是本次调解的委员会特派员,你们可以叫我安德森。这两位分别是‘寰宇科技集团’的首席专利顾问哈罗德博士,以及‘奥法秘研会’的外联执事,莉娜女士。”
陈小胖和铁牛在对面坐下。铁牛把巨盾靠在椅子旁,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对面三人眉头又是一皱。
“那么,陈先生,”安德森开门见山,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关于我方发出的专利侵权告知函,以及你们使用的‘基于人工智能算法的能量材料配伍优化系统’,贵方有什么需要陈述或辩解的吗?”
陈小胖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安德森先生,哈罗德博士,莉娜女士,首先,我代表我们联合体,对贵委员会在如此艰难时刻仍致力于维护知识产权秩序表示崇高的敬意!这真是混乱世界中的一道光啊!”
安德森面无表情:“请直接切入正题。”
“好的好的。”陈小胖搓着手,“关于那个系统……唉,说起来都是泪。那根本不是什么成熟技术,就是我们柳研究员带着几个学生,用一台老掉牙的服务器,结合一些公开的算法框架和老祖宗留下的土方子,胡乱捣鼓出来的一个小工具!主要用来……呃,优化一下我们自家菜园子里变异作物的肥料配比,看看能不能种出更大个的土豆,解决吃饭问题。您说这怎么能跟‘寰宇科技’和‘奥法秘研会’那么高大上的专利扯上关系呢?这完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哈罗德博士推了推眼镜,冷冷道:“陈先生,请不要侮辱我们的专业判断。根据我们截获到的、贵方在特定频段泄露的零星能量波动数据反推,你们所谓的‘小工具’,其核心算法在处理多属性能量耦合与非线性和谱优化方面,已经触及我方专利Ep-号及om-Arc-7789号的核心保护范围。尤其是利用混沌变量进行动态调谐的模块,与奥法秘研会‘灵韵织法’理论的数字化应用部分高度重合。”
陈小胖心中暗骂这帮家伙鼻子真灵,脸上却更加无辜:“能量波动?哦!您说那个啊!那可能是我们试验新型沼气池的时候,能量逸散不稳定造成的!绝对跟什么算法没关系!至于混沌变量调谐……那是我们伙房张大妈揉面团时掌握的独门手感!她说这样揉出来的馒头筋道!这……这也能算专利?”
莉娜女士指尖的电光跳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不悦:“陈先生,这是在严肃的仲裁场合。‘灵韵织法’是秘传奥义,岂是揉面团可比的?贵方若继续这种不合作的态度,我们将不得不考虑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
铁牛适时地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俺说,你们到底想要啥?直说呗。绕来绕去,不就是看上俺们那点种土豆的手艺了吗?想要配方?行啊,拿东西来换!粮食、药品、能量结晶,啥都行!光拿几张破纸就想白嫖?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安德森脸色一沉:“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在依据现有的国际知识产权法律框架进行调解,并非……”
“法律?”陈小胖打断他,演技上线,开始“哭穷”,“安德森先生,您看看外面这世界,还有法律吗?我们现在吃饭都困难,柳研究员累得吐血在修设备,我们最好的兄弟……一条立下大功的狗,现在还昏迷不醒等着救命呢!我们哪有心思想什么专利不专利?我们就想活着,种出够吃的土豆,治好我们的狗!各位都是体面人,大组织,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些挣扎求生的可怜人吗?”他说着,还真挤出了两滴眼眶湿润的效果。
这番“胡搅蛮缠”加“卖惨”的组合拳,让对面三人一时语塞。他们预想过对方会激烈抗辩,或者试图进行技术性反驳,却没想到来了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把高端技术扯到土豆和狗身上的“滚刀肉”。
安德森与哈罗德、莉娜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确实想拿到那个“AI炼丹炉”的核心技术,但对方这种无赖姿态,强硬手段似乎效果不佳,而且那个铁塔般的壮汉(铁牛)一看就不好惹。
“陈先生,”安德森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压力,“我们理解贵方面临的困难。但知识产权保护是文明重建的基石。这样吧,我们可以暂时搁置侵权指控,但需要贵方开放部分‘非核心’数据接口,允许我方专家进行有限度的技术验证和评估。同时,在验证期间,贵方需暂停该系统在超出‘基本生存保障’范围外的任何应用。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一批紧急医疗物资和部分通用能量电池。”
陈小胖心中冷笑,开放接口?那跟交出核心技术有什么区别?还限制使用范围?
他脸上却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表情:“这个……开放接口……我得请示柳研究员。而且我们那系统简陋得很,接口可能都不稳定……至于使用范围,我们现在除了种土豆和试试救狗的药,也没别的用啊!不过医疗物资和电池……倒是挺需要的。能具体说说给多少吗?”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冗长而低效的讨价还价。陈小胖充分发挥了菜市场大妈般的锱铢必较和随时跑题的能力,一会儿对物资清单挑三拣四,一会儿又扯回元帅的病情需要多么珍贵的药材,一会儿抱怨营地椅子太硬,一会儿又问外面发光水晶能不能挖点走……
哈罗德博士的脸越来越黑,莉娜女士指尖的电光噼啪作响,安德森特派员的额角也隐隐有青筋跳动。铁牛则早已进入“神游天外”状态,抱着胳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偶尔配合陈小胖的“哭穷”哼唧两声。
这场“鸡同鸭讲”的仲裁会,从上午一直扯到下午,除了消耗掉大量口水和耐心外,几乎毫无进展。
就在安德森即将失去耐心,准备施加最后通牒时,陈小胖怀里的一个特制通讯器(与基地保持最低限度单向联系,只接收特定紧急信号)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特定频率。
是柳若曦发来的预约定信号,含义是:“有转机,可适度让步拖延,准备撤离。”
陈小胖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做出一副疲惫妥协的样子:“唉,算了算了,看各位也是诚心解决问题。这样吧,开放接口和限制使用的事,容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毕竟技术问题得柳研究员定。但医疗物资和电池,能不能先支应我们一点救救急?我们那昏迷的兄弟……狗,真的等不起了!”
他这副“为了救狗可以稍微让步”的姿态,反而让安德森等人觉得抓住了对方的软肋。经过又一番拉扯,最终达成一个极其模糊的“临时谅解备忘录”:委员会“基于人道主义考虑”,先行提供一份有限的医疗物资和能量电池;陈小胖一方回去“慎重考虑”技术验证事宜,并于十五日内给予明确答复。
拿着那份几乎没有约束力的备忘录和一批实实在在的物资(被铁牛轻松扛起),陈小胖和铁牛在守卫们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仲裁营地。
回程的路上,铁牛才瓮声瓮气地问:“小胖,咱这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个屁。”陈小胖撇撇嘴,“就是胡搅蛮缠,拖了点时间,顺便捞了点实惠。那帮人不会罢休的,肯定还有后手。不过柳学姐说有转机,不知道基地那边怎么了……”
而此刻的基地,医疗区里,正发生着比仲裁闹剧更重要百倍的事情。
在童小药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和纯净灵机结晶的持续滋养下,元帅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预期。它的生命体征早已稳定,呼吸均匀有力,肌肉也不再松弛,只是意识似乎还沉在深深的睡眠中,拒绝醒来。
童小药尝试过各种温和的刺激,轻声呼唤,播放它以前喜欢的声响(比如拆家时陈小胖的怒吼录音),甚至把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放在它爪子边,都收效甚微。
这天下午,柳若曦在修复设备间隙过来查看。看着静静沉睡的元帅,她忽然想起之前为了测试“曙光演练场”安全性,给元帅戴过VR设备,当时元帅对虚拟环境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和适应。
“或许,可以尝试用‘虚拟现实’刺激一下?”柳若曦对童小药说,“不是训练那种,而是构建一个它熟悉、感到安全和愉悦的简单环境,尝试温和地引导它的意识活动。”
童小药眼睛一亮:“可以试试!用最低的强度,最温和的引导!”
两人说干就干。柳若曦让玄玑调用残余的算力,快速构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虚拟场景:一片柔软的绿色草坪,阳光(模拟)温暖,微风(模拟)和煦,远处有低矮的虚拟山丘和缓缓飘动的云朵。场景中设置了几个简单的互动点:一个会缓慢滚动的彩色软球,一个装满虚拟肉骨头(无气味模拟)的食盆,还有陈小胖的虚拟形象(粗糙版)站在那里招手。
她们将轻便化的VR头显和感应爪套再次给元帅戴上,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然后启动了程序。
虚拟世界在元帅的“眼前”展开。
一开始,元帅的虚拟化身(一个普通的狗模型)只是静静地站在草坪上,没有任何动作。生理监测显示,它的脑波活动有极其微弱的增强,但并不明显。
柳若曦尝试让虚拟陈小胖发出呼唤声(合成音),并做出抛球的动作。
虚拟软球缓缓滚过。
就在这时,监测仪器上的脑波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活跃的峰值!同时,元帅戴着感应爪套的一只前爪,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虚拟世界中,那只狗模型的爪子,也随之微微抬起,似乎想去够那个球!
“有反应!”童小药压低声音,激动地捂住嘴。
柳若曦立刻控制虚拟球再次滚动。
元帅的爪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稍大。虚拟狗的爪子碰到了球,球被推得滚远了一点。
接着,元帅的另一只爪子也动了动,虚拟狗开始尝试迈步,动作笨拙而缓慢,如同婴儿学步。
她们没有加入更多复杂交互,只是让虚拟球反复出现,虚拟陈小胖反复做出鼓励的动作。
元帅的虚拟化身动作越来越连贯,从缓慢迈步,到小跑,最后甚至尝试追着球跑了几步,虽然时不时会摔倒(虚拟),但很快就挣扎着爬起来。
它的脑波活动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接近清醒状态的特征。
现实中的元帅,身体也开始出现更多反应: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扫动垫子,耳朵不时转动,喉咙里开始发出细微的、含义不明的哼唧声。
童小药尝试着,将一滴稀释过的灵机药剂,轻轻滴在它的鼻尖。
昏睡中的元帅,鼻子本能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
这个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动作,让柳若曦和童小药差点欢呼出声!
“它……它开始恢复自主反射了!”童小药声音哽咽。
她们不敢过度刺激,在观察到元帅的脑波活动趋于平稳(但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活跃水平)后,便小心地移除了VR设备。
元帅没有立刻醒来,但它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加主动,眼皮下的眼球也开始快速转动,仿佛在做梦。它的爪子偶尔会做出刨地的动作,尾巴摆动的频率也增加了。
一切迹象都表明,那个熟悉的、充满活力的灵魂,正在挣脱漫长沉睡的束缚,即将归来。
当陈小胖和铁牛带着那点“战利品”和满身疲惫返回基地时,迎接他们的,是童小药脸上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和柳若曦一句简短却充满力量的话:
“元帅,快醒了。”
陈小胖愣在门口,看着医疗区里似乎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却又仿佛哪里都不一样了的元帅,一路上的疲惫和憋闷瞬间烟消云散,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兄弟……”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元帅温暖起来的爪子,“赶紧醒吧,我带你……吃真正的肉干,玩真正的球。”
沉睡的哈士奇,似乎在梦中听到了他的呼唤,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垫子,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