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冥隙,无日无月,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连脚下的玉质地面泛着冷光,待久了竟觉魂体都在慢慢沉滞。我跟在那位执念之僧的身后,行走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最初的恐惧渐渐被沉重的茫然取代,魂体随步伐轻飘,每走一步都似要融入周遭的虚无,更觉时间流逝诡异…
明明没迈几步,却像耗去了半日光景。堂口联系彻底断绝,仙家杳无音信,我像一个迷失在无边大海的孤舟,唯一的指引,便是前方那散发着微弱佛光,步履虚幻的僧影。
“大师,我们……要去哪里?”我忍不住问道,声音在这空寂的环境中荡开轻响,转瞬便被雾气吞没。僧人并未回头,只是平和地说道:“随缘而行,遇障则度,见苦则解。此地众生,沉沦于自身执念,不得超脱,痛苦万分。你我既在此相遇,便是缘法,当尽一份心力。”
他的话语简单,却蕴含着一种坚定的大愿。我默然点头,此刻除了跟随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前行不久,便遇到第一个障。那是一个蜷缩在灰色岩石下的妇人魂魄,她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虚幻的、不断啼哭的婴儿,她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宝儿不哭……娘在……娘给你暖着……马上就到家了……”
僧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孩子早已不在,你亦非生前之身,何苦执着于此幻象?”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和抗拒的神色:“你胡说!我的宝儿没死!他就是冷了,饿了!你看,他还在哭!”
她将襁褓抱得更紧,那虚幻婴儿的哭声却越发凄厉,甚至带着几分戾气。僧人叹息一声,并不强求,只是盘膝坐下,开始低声诵念往生咒。
柔和的金色佛光如同暖流,缓缓笼罩向那妇人。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妇人在佛光中挣扎哭泣,时而对着虚空呵斥“别抢我的孩子!”时而低头温柔地哼唱摇篮曲,魂体在挣扎中愈发稀薄。
见她执念难消,我想起阳间里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忍不住轻声开口:“大娘,孩子要是泉下有知,定不愿见你困在此地受这份苦,他该盼着你好好往生,来世再续母子缘。”
我的话音刚落,妇人挣扎的动作顿了顿,佛光趁隙漫过她的魂体,那虚幻的婴儿哭声渐渐微弱,最终,在她怀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眼中的疯狂和执念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一丝清明。
“我的宝儿……那年冬天……发烧……没救过来……”她喃喃自语,两行清泪从魂体中滑落,那泪水竟带着一丝银色光辉:“我抱着他……想把他捂热……走了三天三夜……最后自己也……”她抬起头,看着僧人,又扫过我,脸上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魂体在佛光中渐渐变得透明纯净,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消散于空中,应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执念困住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继续前行,魂体似又沉了几分,周遭雾气流速慢了些,竟隐约能看到雾气中映出零星虚影。
我们又遇到一个书生的魂魄,他穿着长衫,面朝一个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长衫边角已被雾气蚀得发虚,却依旧挺直脊背。
他手中握着一封早已腐烂的信笺,手指死死抠着信纸,魂体散发着焦灼与期盼的气息,连周遭的雾气都似被他的情绪染得躁动。
僧人上前询问,才知这书生与心上人约定私奔,在此苦等三日,却不知那女子早在赴约途中遭遇意外香消玉殒,他因执念太深,死后魂魄依旧在此等待,等了不知多少岁月,连自己等了多久都记不清,只反复念着:“她说她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僧人没有直接告诉他真相,而是以佛法引导他观想,让他自己看到了那女子遇难,魂魄早已入轮回的景象。
书生如遭雷击,手中的信笺化为飞灰,他仰天痛哭,哭声嘶哑破碎,那哭声中有绝望,有释然,更有深深的遗憾。
魂体在痛哭中剧烈震颤,似要崩解。我看着他紧握的空拳,想起之前抵御幻象时的坚定,上前递去一缕自身微弱的阳气,虽不及佛法醇厚,却带着阳间的鲜活气息,轻声道:“先生,她已入轮回寻新生,你若执念不放,反倒误了自己,也负了她赴约的心意。”
书生哭声渐歇,转头看向我,眼中清明渐生,最终对着僧人和我深深一揖,魂体化作青烟,顺着女子离去的方向飘去,消散在雾气中。
我们还遇到一个老兵的魂魄,他坚守在一处早已不存在的高地上,不断地重复着冲锋厮杀,倒下的动作,身上带着浓烈的戾气,每一次挥拳都伴着嘶吼,魂体因反复动作布满裂痕,却依旧不肯停下。
他的执念是守护,守护一个早已失守的阵地,守护一群早已逝去的战友,连僧人的佛号都难近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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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以佛法稳住他暴戾的战意,我看着他重复冲锋的模样,想起阳间里守护的意义,忍不住开口:“前辈,阵地虽失,但你守的初心没丢,战友们若知你困于此,定不愿见你这般煎熬,和平已至,该放下了。”
我的话似戳中了他的软肋,老兵动作顿住,戾气渐渐收敛,僧人趁机将佛光渡入他魂体,老兵最终放下手中的虚幻刺刀,望着远方,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军礼利落坚定,一如当年守阵地时的模样,魂体在佛光中缓缓消散,消散前还对着我轻点了下头。
在这仿佛过去了百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的旅程中,我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执念与无奈。有因贪恋财富而不断在虚无中点数金银,手指都被磨得魂体崩裂,最终力竭而散的商人。
有因痴迷技艺而不断雕刻,却永远无法完成作品,魂体与作品一同化为顽石,仍保持雕刻姿态的工匠。
有因分别心而憎恨仇敌,日复一日相互撕咬纠缠,魂体越耗越虚,最终双双湮灭在雾气中的怨侣……
我跟在僧人身后,看着他以无边的耐心和慈悲,一次次地尝试度化这些沉沦的魂魄,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有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执念太深的魂魄在疯狂中自我毁灭。
我经历了喜:见到魂魄解脱时的轻快。
怒:对某些魂魄执迷不悟、伤及自身的愤懑。
哀:对无奈结局的感伤。
乐:与僧人论道时豁然开朗的通透。
惊:遭遇强大恶念冲击,魂体震颤的后怕。
恐:直面魂魄彻底湮灭,归于虚无的惶然。
悲:体会众生皆苦,身不由己的沉重……
种种情绪,如同淬火般锤炼着我的本心,魂体虽累,却渐渐生出一股坚定的力量。我对贪嗔痴慢疑这五毒,对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情,有了更深切,更直观的理解,它们不再是书本上的词汇,而是构成这些魂魄痛苦存在的基石,更映照着我自身心性的明镜。
每见一个亡魂,便似在审视一次自己的内心。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曾面对恶鬼的诱惑。有幻化成仙家模样呼唤我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气息都仿了七八分。
有模拟堂口香火气息引我偏离方向的,那熟悉的暖意让我险些迈步。
有展示人间繁华许诺让我回归的,映出我熟悉的场景,勾得人心头发痒。
但每一次动摇,眼前都会浮现妇人空抱襁褓的模样,书生痛哭的身影,老兵军礼的姿态,更记起僧人坚守的模样,道心反而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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