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九点半，我穿戴整齐，背上装备，推开门。东北冬天的夜晚，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开车来到湖滨街，一下车，迎面就是一股从湖面吹来的冷风，这风不仅冷，更带着一股湿重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气。

    赵叔的养生馆就在临街第一排，正对着那片在夜色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死寂。

    赵叔和李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人都是满脸紧张。见到我，像见到了主心骨。

    “小…小蔡师傅，你来了。”赵叔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点点头，说：“进去吧。”便推开店门，一股比外面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艾灸草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潮气。店里的灯都开着，亮如白昼，但却驱不散那寒意。

    我打量了一下环境。进门是宽敞的接待大厅，摆放着沙发，茶几和前台。往里，果然如李姨所说，是一条长廊，廊灯昏黄，两侧是一个个关着门的房间，门上挂着艾灸室之类的牌子。

    走廊尽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整个环境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我没敢脱大衣，吩咐赵叔说：“赵叔，你去找张结实的桌子，放到大厅中央。”赵叔赶紧照办。

    很快，一张方桌摆好，我拿出自己带来的铜香炉，取出三柱香，点燃，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却在升到一定高度后，不再笔直向上，而是诡异地向着走廊方向飘散，仿佛被什么吸引了过去。

    我心中凛然，知道正主就在里面。拿起文王鼓，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神，开始轻轻敲击鼓面，口中念诵请神口诀：“清香焚起透天穹，牵马郎君听分明…堂上老碑王…恳请碑王显灵光…”

    香烟盘旋得更急了。忽然一个身影，在袅袅升腾，盘旋不散的烟气中缓缓凝聚。并非胡天清那般清俊，也非蛇九天那般凌厉，而是一位穿着古朴深色长袍，面容慈祥中带着无尽威严的老妇人。她手持一根虬结木杖，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阴阳，洞彻人心。是碑王教主，天幽老母！她老人家竟亲自临坛了！

    我心中既激动又更加凝重，能让碑王教主亲自前来，说明此间之事，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停下鼓声，恭敬行礼：“弟子蔡京，恭迎教主奶奶法驾！”

    天幽老母对着我点了下头，目光扫向那条幽深的走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沧桑：“既已身死，何苦滞留阳世，惊扰生人？出来吧，有何冤屈，与老身分说。”

    有碑王教主坐镇，我心中大定。再次敲响文王鼓，这次节奏一变，我开口唱起东北神调中专门用于招引阴魂的段子：“日落西山呐~黑了天~阴曹地府~关了门~有主的亡魂~归了位~无主的孤魂~无处奔~听我鼓声~近前来~有何冤屈~诉分明~”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那从湖面吹来的阴风，仿佛透过了墙壁，在室内盘旋。

    “呜……呜呜……”一阵极其清晰，凄切哀怨的女人哭声，毫无征兆地，从我背后响了起来！这哭声贴得极近，仿佛就在我耳边吹气！饶是我早有准备，又有碑王教主在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头皮发麻！

    碑王教主手中木杖轻轻一顿，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那萦绕耳边的阴冷气息顿时被驱散。我定睛看去，只见在靠近走廊入口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果然是个女鬼！

    她浑身湿漉漉的，黑色的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和脖颈上，水珠还不断地顺着发梢滴落，在她脚下形成一小滩不易察觉的水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似乎是被水浸泡得有些变形的裙子，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前。

    她一边低声啜泣着，一边用那双只有眼白，或者说是被水泡得浑浊不堪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一丝渴望地盯着碑王教主，似乎在畏惧，又像是在祈求。

    天幽老母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怜悯，再次叹了口气：“唉，也是个可怜的女娃。一身水汽，怨念缠身，却是无根之萍。告诉我，你为何不去该去之处，反倒在此地盘桓，惊吓生人？”

    那女鬼听到问话，哭泣声稍止，抬起那张泡得肿胀变形的脸，声音飘忽断续，带着水泡翻涌的杂音：“我…我是湖里…淹死的…没人超度…没人引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那天…起大风…阴风…好大的阴风…从湖上吹过来…把我…把我从水里…吹到了这条街上…我…我进了这屋子…就…就出不去了…这里…好像有个漩涡…吸着我…我好冷…好孤单…我想找人…带我走…”

    原来如此！我瞬间明了。这女鬼本是湖中的淹死鬼，属于横死，魂魄难安。恰好赵叔这店铺正对湖面，格局或许还有些问题，形成了类似风口聚阴的效应。

    那场大风的阴气，如同巨浪，将她这无主孤魂直接从湖中卷到了岸上，冲进了这店里。而店内的格局或残留的气场，竟成了一个困住她的牢笼，让她无法脱离，也无人引渡，久而久之，怨气与无助交织，才变成了如今这凶戾又可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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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如此，我今日便送你一程。”我沉声道。放下文王鼓，我拿起准备好的《往生咒》经文和那叠路路通冥钱。将冥钱在女鬼面前焚化，纸灰盘旋，带着一股特有的阴财气息，这是给她上路打点的盘缠。

    然后，我双手捧起《往生咒》，在碑王教主慈悲目光的注视下，一边有节奏地轻敲单面鼓伴奏，一边念诵超拔咒文：“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咒文声声中，那女鬼身上的水渍开始慢慢减少，滴落的水珠也不再出现。

    她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仿佛被无形的暖风吹拂，渐渐变得干爽。她那肿胀扭曲的面容，也开始慢慢平复，虽然依旧苍白，却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一丝属于生前的，清秀的轮廓。

    她眼中的浑浊褪去，露出了一丝清明和解脱。她停止了哭泣，对着碑王教主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天幽老母微微点头，手中木杖向前轻轻一划，只见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道朦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户，隐隐有仙乐传来。

    “去吧，孩子，此间已了，前路已通。”天幽老母的声音充满安抚的力量。女鬼再次躬身，然后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飘入了那道光门之中。光门随之缓缓闭合，消失不见。

    大厅内那刺骨的阴冷气息，也随之骤然消散。从湖面吹来的风，似乎也不再那么阴寒刺骨。香炉里的香，恢复了正常的笔直上升。一直躲在角落，吓得大气不敢出的赵叔和李姨，此时才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小…小蔡师傅…结…结束了？”赵叔小心翼翼地问，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

    “嗯，结束了。”我收起法器，肯定地点点头，说道：“那女鬼已经被碑王教主亲自送往地府，不会再骚扰你们了。”

    两人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赵叔更是差点瘫软在地，被李姨赶紧扶住。

    “不过…”我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赵叔，你这店的问题，根源不止是那女鬼。更重要的是风水！”

    我走到店门口，指着外面黑黢黢的湖面说。：“你这店正对着湖，毫无遮挡，形成了撞水煞或者说阴风煞。湖水属阴，尤其冬季，阴寒之气更重。狂风裹挟水汽阴气直冲店门，最容易冲撞，汇聚阴灵邪祟，也会影响店内气场，导致人员不安，运势不振。你能便宜买下这店，说明上一任店主，很可能也经历了类似的问题，只是他选择了一卖了之，把麻烦留给了你。”

    赵叔恍然大悟，又是后悔不迭，说道：“原来是这样！那…那小蔡师傅，这风水该怎么调理？求您千万帮人帮到底！”

    “调理是必须的。”我沉吟道：“首先，要在店门口悬挂一面凸面八卦镜，将直冲而来的煞气反射化解。其次，门内要设一道玄关或者屏风，阻挡煞气长驱直入。可以在屏风前摆放一对铜麒麟，镇宅化煞。再次，店内的灯光，尤其是大厅和走廊，必须全部换成明亮温暖的暖白光，增强阳气。最后，在店铺的四个角落以及走廊尽头，埋设五帝钱，稳固地基气场。”

    我详细交代了需要购买的物品和摆放方法，赵叔牢记，表示明天一早就去置办。接下来的几天，赵叔按照我的赵叔按照我的吩咐，一一落实了风水调理的措施。我中间也去查看了两次，指点了一些细节。当玄关立起，八卦镜挂上，铜麒麟就位，灯光全部更换后，整个店铺的气场果然为之一变，之前的压抑和阴冷感一扫而空，变得明亮温暖祥和。

    不久后赵叔打来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轻松，说店里再也没出过怪事，留下的员工也说感觉舒服多了，甚至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些。

    听着电话那头赵叔如释重负的声音，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湖滨凶店之事，至此总算圆满解决。

    度鬼、解怨、调理风水。这便是出马仙的职责所在。只是不知，下一次风铃响起，门被推开，又会遇见哪些离奇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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