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雪。我刚烧上一壶水，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姨。王姨五十多岁，住在城东，也是个出马的。不过说实在的，她那个堂口，就是个摆设。

    早年不知道让哪个半吊子给忽悠了，硬是把家里保家仙给请成了出马仙，可啥手续都没有，说白了，就是没正经立堂，仙家根本没法借她的身看事办事。

    她自己倒是信佛信得虔诚，三天两头往庙里跑，参加各种佛事，念经放生，比谁都勤快。

    “小蔡，忙着呢？”王姨搓着手进来，身上带着股外面的寒气，脸色不大好看，眉头锁着愁。

    “王姨来了，快坐，暖和暖和。”我顺手倒了杯热水，推给她，说道：“这天儿冷的，您怎么过来了？”

    王姨接过水杯暖手，叹了口气：“唉，还不是为我妈的事。身体不太好…最近……更是不行了。我去庙里求了，也参加了法会，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想着你本事大，看得准，想请你给查查，我妈这到底……还有没有缓儿？”

    我点点头说：“行，您把老太太的生辰八字，农历的。”

    我拿出纸笔，写好八字，又走到堂口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请堂口老仙帮忙查探王姨母亲的寿数根基。

    过了一会儿，一个尖细又带点急叨叨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是黄跑跑：“小弟马！查着了！这老太太，让阎王爷给点卯了！生死簿上名字被朱笔勾了！今年清明节一过，阴司的差役就开始往她身上撒灾了，就是那些病啊灾的，一点点耗她阳寿呢！”

    我心里一沉。

    点卯。就是阎王定了死期，阴差开始执行，这通常是大限将至、很难挽回的征兆。

    我睁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转向满脸期待又紧张的王姨：“王姨，我问您，老太太是不是清明节过后，身体就明显一天不如一天了？尤其是摔过跤之后？”

    王姨眼睛立刻红了，连连点头说：“是啊！小师傅，你查得真准！就是过完清明没几天，老太太出去晒太阳，起来时候不知怎么就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当时看着没啥大事，就是腿上青了一块，可从那以后，精气神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天天往下掉。今年都七十三了，这一跤摔得……唉！”

    她抹了抹眼角，接着说：“我也不瞒你，小师傅，我妈这几个月，眼看着……就要够呛了！前几天开始，连粥都喂不进去了，就靠着点水吊着。医院也去了，药也吃了，可医生说年纪大了，器官衰竭，没什么好办法了。”

    我沉吟了片刻，又说：“嗯，现在医药效果甚微，是因为根子不在阳间的病上了。老太太这辈子，福报消耗太大了。我查到她命里确实多灾多难，但前半生也做了不少善事，积了些阴德，这些功德帮她挡了不少灾，也延了些寿数。”

    我顿了顿，看着王姨，说：“可是王姨，功德就像存的钱，总有用完的时候。她现在账上的功德快见底了，挡不住灾了。所以阎王爷那边一点卯，阴差撒灾，她就扛不住了。而且我查出来，您最近没少跑庙里，做佛事祈福对吧？”

    王姨连忙说：“对对！这几个月，我几乎每周都去城外的大成寺，跟着庙里的大和尚做祈福法事，给我妈念经回向，捐灯捐油，一点没吝啬钱！可是……可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老太太该不好还是不好。我心里也嘀咕，是不是我诚心不够？”

    我摇摇头说：“不是您诚心不够。是老太太现在自身的功德储备太低了，接不住那么大的福报了。就像水池子快干了，您从别处引水过来，可池底有裂缝，存不住，白费劲。现在光是做佛事祈福，用处不大了。”

    王姨脸上露出绝望，低着头说着：“那……那可咋整啊？小师傅，你给想想办法！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现在，不如做点更实际的功德。”我认真地说：“放生，救急救难，尤其是帮那些实在看不起病、活不下去的人，拉他们一把。这种雪中送炭的功德，最实在，最能直接补益自身或亲人的福德池。在眼下这个关口，比单纯烧香念经，可能更有用。”

    王姨眼里又燃起一点希望，抬起头看着我说：“放生？帮人？行！我都去做！只要有一线希望！小师傅，我……我还想求你，能不能给我妈做一场求寿的法事？跟上面求求情？”

    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根据黄跑跑查来的信息，老太太能活到现在七十多，已经是之前功德延寿的结果了。现在生死簿上大限将至，再想从阎王爷那里改命，难如登天。这就好比法院判决书都下了，你想让法官改判，几乎不可能。

    但是看着王姨那充满祈求，几乎要跪下来的眼神，这话我说不出口。

    “王姨，我试试吧。”我最终还是松了口。

    “不过您千万别抱太大希望。这就像病入膏肓，再好的药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您自己那边，该做的功德一定要抓紧做，双管齐下。我这边，主要是想办法往天上递个话，陈情一下，看上面能不能看在老太太一生行善、子女至孝的份上，再通融一点点。”

    王姨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说着：“我懂，我懂！小师傅，你就尽力！不管成不成，我都念你的好！我自己也马上去做功德！就算……就算最后真留不住我妈，我也算为她尽力了，没有遗憾了！”

    话是这么说，但黑龙江的冬天，天寒地冻，江河都封着，放生也难。我让王姨多留心，看看周围有没有特别困难，尤其是小孩得了重病没钱治的家庭，去帮一把，这也是大功德。

    王姨走后，我就开始准备做法事需要的东西。求寿法事，非同小可，不是简单的送鬼驱邪。

    我需要写两道表文，一道是祈福表，禀明事由，祈求上天垂怜，另一道是专门的求寿表文，要写明当事人的生辰八字，一生善行，子女孝心以及愿意以功德折算等。

    然后还得准备通天币，印有特殊符咒的纸钱，是专门用来打点上层关系的，金元宝若干……

    以及一面小小的引魂幡，不是引鬼，而是引导祈求的信息上达天庭。

    东西准备了两天。

    而这期间，王姨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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