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她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语气激动。
“小蔡师傅！我打听到了！邻县有个小男孩，才五岁，得了种怪病，先天性的，叫什么先天性免疫缺陷，动不动就感染，高烧肺炎，住院像回家。孩子爸受不了跑了，就他妈一个人带着。”
“孩子姥姥姥爷都是残疾人，帮不上忙还拖累。家里为了给孩子治病，房子卖了，债台高筑，现在连最基本的维持药都快买不起了，孩子他妈在网上发求助呢！我……我拿了五千块钱，亲自送了过去！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了。我心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看着微信，心里也宽慰了些。救人危急，尤其是孩童，这确实是实打实的大功德。有了这份功德打底，我做法事时，说话也能稍微硬气一点。
当天晚上，我早早关了店门。在堂口前布置好法坛，正中香炉，左右烛台，前面摆放好写好的两道表文、通天币、金元宝以及那面小小的引魂幡，插在一个米碗里。
净手、焚香、礼拜。然后，我拿起了文王鼓。这次不是请鬼，也不是请一般的仙家，而是要请能直达上听，有资格递表文的仙师。
我敲起鼓，唱起请神调，调子比平时更加庄重悠长：“一柱清香透九天，牵马童子听我言……脚踩祥云莫停歇，速请胡家天清仙……今日不为别的事，只为孝心感苍天……恳请仙师临法坛，助我表文呈御前……”
鼓声和唱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升到屋顶处，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旋涡中心，清光一闪。
胡天清的身影显化出来。他今日穿的不是平常的朴素法衣，而是一身月白色的道袍，上绣淡淡的云纹，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他面色平和，目光深邃，看向我，又看了看法坛上的表文。
“弟子蔡京，拜见胡仙师。”我恭敬行礼，然后将事情原委快速说了一遍，重点提了王姨母亲一生的善行，王姨自身的孝心以及她刚刚做的救急功德。
胡天清静静听完，微微颔首，道：“孝心可悯，功德虽微，其心至诚。罢了，我便替你走这一遭。然天命难违，不可强求，结果如何，须看天意。”
“弟子明白，多谢仙师！”我感激道。我拿起那两道表文，就着蜡烛的火焰点燃。火焰吞噬着黄纸，纸灰却不散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随着烟气一起，飘向胡天清。
胡天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些燃烧的表文和纸灰便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火焰在他手中静静燃烧，却不伤他分毫。
他左手捏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表文燃尽。他掌心只剩下一团氤氲着淡淡金光的清气。胡天清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脚下忽然生出一朵莹白剔透的莲花虚影，托着他的法身。他手持那团代表祈愿的清气，身影随着莲花缓缓上升，竟似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茶楼的屋顶，朝着那深邃无垠的夜空飞升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堂口里，只剩下我和静静燃烧的香烛。过了一会儿，黄跑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快：“小弟马，时候差不多了，胡爷已经上去了。咱们下面该做的也得做。去路口，把那些通天币，金元宝还有符幡烧了，算是给各路关口的小神小吏一点辛苦钱，让他们行个方便，别阻碍咱的表文和祈愿。”
“好。”我应了一声。收拾好东西，我来到茶馆儿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十字路口。夜风寒冽，吹得人脸上生疼。
我画了个圈，留出一个缺口朝向西南，将通天币、金元宝和那面小引魂幡放进圈里，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一小片雪地。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高处飞，很快融入了漆黑的夜色。我默默看着，心里没什么把握，只是尽我所能。
法事，到此就算完毕了。
第二天，我给王姨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王姨，法事做完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您那边，功德的事别忘了继续。”
王姨在电话那头连连道谢，声音哽咽。接下来的几天，没什么特别的消息。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我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胡天清回来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告诉我表文已递，静候。
没想到，过了大概七八天，王姨兴冲冲地跑到我店里来，脸上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的真心笑容。
“小蔡师傅！小蔡师傅！好消息！她还没坐下就激动地说，我妈！我妈她好多了！这两天开始能自己慢慢喝点粥了，脸色也红润了一点，昨天下午还非要坐起来看看窗外！虽然还是虚弱，但跟之前那种……那种眼看着就不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医生都说是个小奇迹！”
我也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或许是王姨那雪中送炭的五千块钱功德立竿见影，或许是老太太一生行善的最后福荫，又或许是上苍真的被这份孝心打动，额外开了一线之恩。
“这是好事，王姨。”我笑着对她说：“您好好照顾老太太，让她舒心点。您自己做的功德，也别忘了继续。”
“哎！哎！一定一定！”王姨千恩万谢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我默默坐回椅子上。
胡天清的声音轻轻在我心中响起：“寿数微增，一年半载。此乃极限，亦是慈悯。”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老太太的命，算是从鬼门关暂时又拉回来一小段。但大限的底子还在，这多出来的一年半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常情之中，尽力而为，无愧于心，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每一寸光阴。
就像这雪，终会落下，也终会融化。而在雪落雪融之间，那些温暖的努力与善念，或许便是照亮短暂生命的一点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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