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了怀里的油布包和口袋里的螺旋指骨,感受着沉檀木符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安全感。
路,还很长。谜团,越来越多。但至少,她不再是一无所知,赤手空拳。
夜色如墨,将她奔跑的身影吞没。
只有远处医学院旧校区方向,那片永恒的黑暗,如同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漩涡中心,无声地旋转着,等待着将所有靠近的因果,一一卷入。
夜风灌进喉咙,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浑浊的光污染气息。
林薇冲出教职工宿舍区,拐进一条停满废旧自行车、堆着建筑垃圾的小巷,才敢扶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弯下腰,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不是受伤,是纯粹的、透支极限的恐惧与奔逃。
孙婆婆最后那僵硬、死灰的面容,抽搐着挤出“快走”二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痛苦、警示与几乎被磨灭的清明,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脑海里。
那不是活人,但也绝不仅仅是“遗体”。
有什么东西,在那具躯壳里残留,挣扎,并在最后关头,指向了油布包,更指向了这栋房子地下深处、墙壁内部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源头。
左臂骨骼深处,那股被“沉檀木符”压制后、却又因孙婆婆屋内异变而骤然清晰的被锁定感,此刻已随着距离拉远,再次减弱,沉入皮下,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率的嗡鸣,如同坏掉的收音机背景杂音。
口袋里,那截“刹”之指骨冰冷沉寂,怀里的油布包贴着胸口,带来一丝虚幻的踏实感。
她必须找个地方消化今晚的发现,远离刚才那片显然已被某种更深层诅咒侵染的区域。
教职工宿舍区不能待了,旧城区边缘的棚户区也危机四伏。城市中心?那里或许有陈先生乃至警方的眼线。
一个地方突然跳入脑海——大学城边缘,靠近货运火车站那片仓库区。
那里有几栋废弃待拆的旧仓库,结构复杂,平时除了流浪汉和寻刺激的年轻人偶尔光顾,几乎无人问津。
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医学院,也远离她目前活动的主要区域,陈先生的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想到。
打定主意,她再次移动。避开主干道,穿行在蛛网般的背街小巷。
深夜的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露出疲惫而冷漠的骨架。
霓虹灯下匆匆而过的车辆,便利店门口打着哈欠的店员,醉酒踉跄的行人……这一切构成的“正常”世界,此刻在她眼中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的哑剧,虚幻,遥远,与她周身萦绕的、只有她能感知的冰冷恶意格格不入。
她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仓库区外围。这里果然如她所料,一片死寂。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仓库像一头头趴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窗户破碎,墙皮剥落,杂草从水泥裂缝中顽强钻出。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
她挑选了最靠里、被两栋更高仓库阴影完全笼罩的一处。
侧面的铁皮卷帘门半开着,卡在离地半米的位置,里面黑洞洞的。
她先警惕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活动的迹象,然后才矮身钻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高阔,堆放着一些蒙着厚重灰尘的废弃机器零件和木箱。空气凝滞,灰尘味浓重。
高处破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她找到一处相对隐蔽、背靠承重柱、能观察到门口动静的角落,用找到的几块破木板和废弃帆布简单搭建了一个临时的遮蔽所。
暂时安全了。
她拧亮矿灯,光晕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微不足道,但足够照亮她面前一小块区域。
她先取出“沉檀木符”,暗红色的木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心,那股微弱的暖意似乎能稍稍驱散骨髓深处的阴寒。
她将它小心地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
然后,她摊开油布,再次审视那三样东西。
手抄本是最关键的。她强忍着疲惫和左手小指持续的钝痛,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逐字逐句、艰难地研读起来。
毛笔小楷古奥艰深,夹杂大量生僻术语和符号,她只能结合上下文和自己的医学知识,连蒙带猜。
笔记的前半部分,确实如她之前浏览,记载了大量民间驱邪、禳灾、医治“虚病”的方术法门,其中不乏一些涉及骨骼的偏方,比如用特定草药熏蒸治疗“鬼压床”导致的全身酸痛,用鸡喉骨研磨入药治疗小儿夜啼惊骨等等。
这些内容虽然光怪陆离,但隐约能看出是基于某种朴素的、万物有灵且可相互感应的世界观。
翻到记载“骨煞”、“地脉阴灵”的部分,笔记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撰写者似乎亲身遭遇或深入研究过此类邪物,描述极其细致:
“骨煞之成,非一日之寒。必先有极怨极阴之地,尸骨堆积,怨气缠结,经年不散。
更或有邪人施法,以特定生辰、命格之骸骨为‘柴’,以邪异之物为‘引’,行‘炼骨’邪术,强聚阴灵地气,催生‘煞魄’。初时或仅骸骨微动,异响频发,吸食活物精气;日久,‘煞魄’凝实,可御骸骨行走,状若生人,尤喜吞食新鲜骨殖以壮己身,其骨现螺旋‘煞纹’,坚逾精铁……”
“破煞之法,首在断其根。根者,或为最初‘柴薪’中怨念最深之‘主骸’,或为邪术师所置‘引信’。然‘主骸’常被‘煞魄’藏于最隐秘处,或已与‘煞魄’融合难分;‘引信’则多为邪异外物,自带凶性,触之即染……”
看到这里,林薇摸了摸口袋里的螺旋指骨。“引信”,无疑就是它了。
笔记接着详细分析了“阳髓”、“净骨”、“源截”、“同噬”四种克制之法的利弊,与之前看到的批注一致。但在“源截”一项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淡化的补充:“……若‘引信’尚存,且与‘煞魄’未完全融合,或可凭‘引信’为凭,感应‘主骸’方位,然凶险异常,无异于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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