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那些“长青剑派”的年轻弟子,在他们的认知里,这里或许就是他们宗门自古传承的基业,是师长口中从“邪修”手中收复并重建的荣耀之地。
他们不会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有一个叫青冥宗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曾有无数的悲欢离合、阴谋算计、热血奋斗在此上演......
他们可能知道,不过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
“长青剑派......”叶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青冥宗,是塑造他叶玄的重要一环,是最初的起点。但它已经消逝了。
它的精神,或许有一部分通过独孤绝师尊传给了他,但它的实体,确确实实已经化作了历史尘埃。
“存在过,又消逝了。这是‘理’。”叶玄心中明悟更深一层。
万物有成住坏空,宗门有兴衰更替,这是天地间最根本的道理之一。
强行执着于“必须恢复原状”或“不容他人占据”,本身就是违背了这无常之理,为自己套上新的枷锁。
他可以缅怀,可以铭记仇恨,可以继承遗志,但无需执着于这片土地必须保持荒芜以作纪念,也无需对占据此地的后来者心生恶念——只要他们并非当年的加害者,且并未行邪恶之事。
眼前的“长青剑派”,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兴小宗门,在这被天道院重塑的东域秩序下求存发展。
他们与青冥宗的覆灭无关,与七煞教的暴行无关,甚至可能对那段历史知之甚少。
叶玄心中的那一丝因见故地被占而生的本能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更为辽阔的平静。
他像是在看一幅与己有关、却又已属于他人的画卷,带着历史的重量,却不再有拥有的执念。
“也好......长青,希望如愿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长青剑派”的山门,目光似乎穿透新建的殿宇,看到了更深层的地脉与残留的气息。
有些东西,或许被新建筑掩盖了,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如同融入山间的岚霭,悄然退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
叶玄在距离青冥宗山门百余里外,寻到了一处更为幽僻、几乎无人踏足的山谷。
此地两峰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谷底有清涧流过,水声潺潺,两侧岩壁陡峭,长满了古老的青苔与藤蔓,阳光只能正午时分短暂直射谷底片刻,大部分时间幽暗宁静,恍如世外。
叶玄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平坦青石上盘膝坐下。此处水汽氤氲,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与微凉,岩石的冷硬、流水的柔动、苔藓的生机、藤蔓的坚韧、光线的明暗交替......种种自然之理交织,却又和谐共存。
他闭上双眼,先将心神彻底放松,如同水滴融入溪流,让自己与这山谷的寂静、流动、生灭的韵律同步。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细微,与涧水起伏、林风过隙的节奏隐隐相合。
外界的声音、气味、触感并未隔绝,反而更加清晰地流入感知,却没有引起思维的评判与波澜,只是如实地呈现。
在这种极致的宁静与融入中,过往的画面与思绪自然而然浮现。
青冥宗的兴衰,从杂役弟子的卑微到内门天才的耀眼,再到宗门覆灭的惨烈与废墟上的新生......
黑曜岛的血战,师尊独孤绝的陨落,自己的重伤沉眠......
中州的漂泊、厮杀、悟道......
这些念头、情绪、记忆的碎片,如同溪水中飘过的落叶、花瓣、浮萍,来了又去,生了又灭。
叶玄不再像以前修炼《启灵篇》时那样,试图去“抓住”它们、分析它们、判断它们是否是“囚笼”。
他只是“知道”它们的存在,如同知道风吹过脸颊,知道水漫过脚踝。
“解心之自囚......”心念微动,这四字真言自然流淌而过。此刻,他忽然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所谓的“自囚”,或许从来不是那些具体的情绪、记忆或身份认同本身。
这些是生命经历的必然产物,是“我”的一部分历史与痕迹。真正的“囚”,在于对它们的抗拒、执着、或试图赋予它们超越本身的意义。
比如,将仇恨视为必须立刻血偿、否则就无法安心的绝对执念,是囚;将对青冥宗的归属感,固化为这片土地必须永远保持荒芜废墟形态的执着,是囚;甚至,将对“解心之自囚”本身的追求,变成一种“我必须达到某种心境标准”的强迫,同样是囚。
而“解”,并非消灭或剥离这些“囚”的内容,而是看清并松开那份“抗拒、执着、赋予意义”的“心”。
当这份“心”松开,那些情绪、记忆、身份,便恢复了它们本来的面目——只是心灵天空中来去的云彩,或许浓密,或许阴郁,却不再能真正遮蔽天空本身的辽阔与自由。
“我予我自由......” 后续五字随之映照心田。
自由,并非一种需要去外部寻求或努力建构的状态。
它一直就在那里,如同这山谷的天空,从未因云雾的遮蔽而消失。
所谓的“予”,或许只是一种觉醒与承认——觉醒到自己始终拥有选择如何“看待”与“应对”内心与外境的能力;承认自己可以不被任何一股思绪或情绪完全绑架,即便它们再强烈。
可以带着仇恨前行,但不被仇恨吞噬理智;可以缅怀过往,但不被过往束缚脚步;可以警惕天道院,但不被疑惧蒙蔽双眼;可以接受“叶玄”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同时也能在必要时放下这个身份的包袱,以更本真的“存在”去行动。
叶玄感到自己的心灵,在这种感悟下,仿佛卸下了一层又一层无形的、自我设限的厚重“壳”。
不仅没有变得空洞无情,反而变得无比通透、柔软而有弹性。
过往的一切,无论是甘是苦,都清晰而完整地存在于记忆的河流中,但它们不再彼此冲突,也不再紧紧抓住他不放。
它们成了滋养他、丰富他、却不是去定义他、限制他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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