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如霜，洒满平台。
青石上，古玄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他并未看向林栩，而是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目光平静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垠的夜空，落在了某个更遥远、更冰冷寂静的所在。
月光落在他灰袍上，泛着银辉，让他本就疏离的气质更添几分出尘。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依旧沉浸于感悟中的林栩。
“停下。”
平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虫鸣，直达林栩耳畔，如同在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林栩浑身微微一震，从那种玄妙的沉浸状态中被惊醒。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看向古玄，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刚才过去的不只是几个时辰，而是一段漫长的、与天地共呼吸的时光。
“前辈？” 他下意识地应道，手中的枯枝停止了那规律的微颤。
“今日至此。” 古玄平静道，“你所感，已能初步协调己身、器物、地风二理。然，过于沉溺此境，易成另一种‘执着’，反失灵动。”
林栩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细细品味古玄的话。
确实，刚才他沉浸于那种与枯枝、风、地和谐共鸣的状态，几乎忘却了最初的目标，甚至隐隐有种“就这样一直感知下去也很好”的念头。
“将你今日所悟，‘青涛剑诀’之叠浪意，与此枯枝引风接地之感，合而为一，在心中推演三遍。”
古玄继续吩咐，声音在夜风中依旧平稳，“以你此刻对‘理’的认知，重新构筑‘叠浪’之形、之势、之意。然后，告诉我，与往日你所理解的《青涛剑诀》，根本不同在何处。”
林栩闻言，立刻肃然。他明白，这是前辈在检验他今日的收获，并引导他将感悟与原有的根基融合。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再次闭上眼睛。
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往日练习《青涛剑诀》的清晰画面：固定的起手式，灵力按既定路线运转，一招一式力求标准，追求叠加的力道与绵长的后劲......那是“形”与“式”的精确复现。
接着，今日全新的感悟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手中枯枝那脆弱却真实的“轻脆纤维”质感；山风掠过时，带着无数细微涡旋与强弱变化的“流动韵律”。
脚下大地那恒定、沉默却无处不在的“承载”与“支撑”之感；还有自己调整呼吸、重心，引导枯枝微颤时，那种身心与器物、与环境达成微妙平衡的“和谐”状态......
他开始尝试在意念中，将这两者融合。
意念之“剑”仿若带上了枯枝的某种“灵性”，有其承受的极限，也有其最佳的受力方式。
意念中的“灵力”运转，有了“风”的流动——有主脉，有支流，有回旋，有强弱起伏，需要根据“剑”的状态和“目标”的特性，进行实时地、细微地调整与叠加，如同风遇石则分，遇隙则入，遇阻则旋。
而那“叠浪”之势，它开始与脚下大地的“厚重承载”之理相连，每一重“浪”的根基都仿佛扎根于大地，借得一份沉稳；又与自身呼吸、气血的节律相合，使得力量的爆发与回收，带上了生命的韵律。
三遍推演完毕。
林栩缓缓睁眼，眼中神光湛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仅仅是意念中的推演，未曾动用半分真实灵力，他却感觉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青涛剑诀》，不，是重新认识了一遍“剑”与“战斗”本身！
他看向古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又努力保持着清晰：“前辈！根本不同在于......在于‘根’与‘活’！”
“往日晚辈练剑，只求复刻剑谱之‘形’，催发灵力之‘力’，叠加招式之‘势’，一切皆有定式，如同描摹死图。剑是死物，灵力是死力，浪涛是死形。”
“而今日之后，晚辈所感......剑有其自身物性之理，需明其理而用之；灵力流转当如风如水，有其自然流动、变化、渗透、叠加之理，需顺势而导，应机而变。
浪涛之势，其根可扎于大地厚重之理，其变可合于自身气血韵律，其攻可针对敌之弱点......一切皆‘活’了起来！
不再是机械重复，而是基于对‘己’、对‘器’、对‘敌’、对‘境’诸般道理的理解与运用，进行的动态组合与创造！”
他越说眼睛越亮：“晚辈往日之剑，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徒具其形；而若能以今日所悟为基，则剑出有‘根’，剑势有‘源’，剑意方能‘活’！”
说完，他期待又忐忑地看着古玄，不知自己的领悟是否得到了前辈的认可。
古玄静静地听他说完，月光下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赞赏。
“悟其一分，可用百中之一，已是不错。” 古玄客观评价，既未大力褒奖，也未否定，“记住此感。日后修炼、对敌，皆可循此路径，不断深化、验证、调整。‘理’之浩瀚，你今日所触，不过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他站起身，灰袍拂过青石，未沾半点尘埃。“今夜在此调息，巩固此念。明日日出，继续。”
言罢，他不再理会林栩，径直走到崖壁下一处背风干燥的凹处，盘膝坐下，再次阖目，气息迅速与山崖夜色融为一体。
林栩站在原地，回味着古玄的话，心中既感振奋，又觉任重道远。一分感悟，百中之一的运用......前辈的要求果然极高。但他没有丝毫气馁，反而充满了动力。
他走到平台中央，学着古玄的样子，找了块平坦石头坐下，面朝东方，等待着黎明第一缕阳光的到来。
手中，依旧握着那截已陪伴他感悟良多的枯枝，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纹理，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导师进行着无言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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