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十月初一,秣陵吴侯府。
自孙策遇刺、孙权继位已近两月,江东六郡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年轻的吴侯深知,若无雷霆手段与周密布局,这来之不易的基业恐将分崩离析。
白虎堂内,孙权端坐主位。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悬兄长留下的古锭刀,虽年仅十九,但眉宇间已隐现威仪。左右分坐着周瑜、张昭、鲁肃三位核心谋臣。
“诸公,”孙权声音沉稳,“内乱虽平,外患未除。今日之议,关乎江东未来十年气运。”
他展开一幅江东全图,手指点在各处要害:“吾兄在时,以勇武拓土,以仁义安民。然今时不同往日——袁绍已定北方,荆州关羽虎视眈眈,交州士燮首鼠两端。若仍行进取之策,恐力有不逮。”
周瑜起身,走到图前:“吴侯所见极是。瑜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一曰定人心,二曰固江防,三曰修外交。”
张昭补充:“还需明法度、兴农桑、练水师。此皆守成之基,不可偏废。”
鲁肃则提出关键问题:“然则,如何平衡守成与进取?若一味防守,士气必堕;若贸然进取,根基不稳。”
孙权沉吟片刻,缓缓道:“吾兄遗书有嘱:‘十年之内,勿轻言北伐’。我意已决——改‘北伐争雄’为‘保境安民’。未来五年,以守为主;五年之后,待根基稳固、水师精锐,再图进取。”
他看向周瑜:“公瑾,军事之事,全权委你。”
“诺!”周瑜肃然抱拳。
“子布,政务民生,劳你费心。”
张昭躬身:“敢不尽心。”
孙权又看向鲁肃:“子敬,中护军一职,统领禁卫,护卫宫城,非你莫属。”
鲁肃正欲推辞,周瑜已开口:“子敬思虑周全,持重沉稳,正适此任。禁军乃吴侯安危所系,非亲信重臣不可掌。”
孙权点头:“便如此定。”
十月十五,孙权连下七道任命:
“拜周瑜为大都督,假节,总揽江东军事,节制诸将。”
“拜张昭为长史,领扬州刺史事,总揽江东政务。”
“拜鲁肃为中护军,统领禁军三万,卫戍秣陵。”
“辟诸葛瑾为参军校尉,参赞军务。”
“辟步骘为主记,掌文书机要。”
“辟顾雍为东曹掾,掌官吏选拔。”
“辟陆逊为议曹史,参议政事。”
这七道任命,可谓深思熟虑。周瑜、张昭、鲁肃是孙策旧臣,忠心无虞;诸葛瑾、步骘、顾雍、陆逊则是江东本地士族代表,用他们,既能笼络人心,又能借其家族势力稳固统治。
任命颁布当日,孙权在府中设宴,款待新晋官员。
宴上,孙权特意走到陆逊面前。这位陆氏子弟年方二十二,眉清目秀,举止从容。
“伯言(陆逊字),”孙权举杯,“吴郡陆氏,江东望族。今你得入幕府,当有何教我?”
陆逊不卑不亢:“逊年幼才疏,蒙吴侯不弃,敢不竭诚?窃以为,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今江东初定,士族观望,百姓疑惧。当广开言路,纳谏如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善!”孙权赞道,“此言深得我心。”
他又转向诸葛瑾:“子瑜(诸葛瑾字),令弟孔明在许都为卫尉,你此番入幕,不怕袁绍生疑?”
诸葛瑾从容道:“兄弟各为其主,古已有之。瑾既投吴侯,自当忠心不二。至于许都……若有疑虑,反显吴侯心胸。”
孙权大笑:“好!有子瑜此言,我无忧矣!”
宴会至半,忽有急报传来。
周瑜接过密报,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孙权身侧,低语数句。
孙权笑容不变,举杯对众人道:“诸公且饮,我与公瑾稍议军务。”
二人转入后堂。
后堂密室,周瑜展开军情图:“吴侯,细作来报,许都正在大规模打造战船。太史慈、甘宁在庐江督造楼船,已建成三十余艘。”
孙权神色凝重:“果然……袁绍亡我之心不死。公瑾,江防进展如何?”
“濡须口坞堡已筑八成。”周瑜手指地图,“此地在巢湖入江口,地势险要。我命凌统(伤愈复出)督工,筑石堡三座,设弩台五十,可驻兵八千,配战船百艘。一旦建成,北军纵有千艘楼船,难越雷池。”
“夏口铁锁呢?”
“正在打造。”周瑜道,“以精铁铸链,粗如人臂,长三百丈,沉于江底。战时拉起,可阻敌船。另在两岸设投石机百架,火箭手三千。”
他顿了顿:“最要紧的是柴桑水寨。此地控扼鄱阳湖口,乃江东水军根本。我命黄盖、韩当扩建水寨,可泊楼船二百,艨艟五百。水军日夜操练,已扩至六万。”
孙权仔细查看地图,忽然指向一处:“此处为何无防?”
周瑜看去,是牛渚矶(今马鞍山采石矶)。
“牛渚矶水急滩险,自古难渡,故未设重防。”
“不可大意。”孙权摇头,“昔者韩信暗度陈仓,曹操奇袭乌巢,皆在人不意处。传令:牛渚矶增设烽燧十座,驻兵三千,巡江船三十艘。”
“诺!”周瑜领命,心中暗赞孙权心思缜密。
二人正议着,张昭匆匆进来:“吴侯,许都来使已至芜湖,明日可抵秣陵。”
“来者何人?”
“正使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副使尚书郎司马懿。”
堂中一静。
周瑜皱眉:“诸葛亮……此人深不可测。他此来,绝非称臣纳贡这般简单。”
孙权却笑了:“来得好。正要借他之眼,看看许都虚实。”
十月二十,秣陵吴侯府正厅。
诸葛亮、司马懿奉诏而来。诸葛亮仍是一身青衣,羽扇纶巾,气度从容;司马懿官服齐整,手持节杖,神色肃穆。
“大汉卫尉诸葛亮、尚书郎司马懿,奉晋王命,拜见吴侯。”
孙权起身还礼:“二位远来辛苦。赐座。”
侍从奉茶。孙权打量诸葛亮,见他不过二十六七年纪,但双目湛然,举止间自有丘壑。
“孔明先生大名,权久仰了。”孙权笑道,“今奉晋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诏书:“晋王有诏:孙权继位,当谨守臣节,安境保民。特封孙权为吴侯,领扬州牧,假节。岁贡锦缎十万匹,战马三千匹,铜钱三十亿。”
这条件可谓苛刻——岁贡之数,几乎是江东岁入的三成。
堂下江东文武,皆面露怒色。
孙权却神色不变:“晋王厚爱,权感激不尽。然江东新遭大丧,民生凋敝,如此重贡,恐难承担。”
司马懿接口:“晋王亦知江东艰难。故特许:前三年,贡赋减半;三年后,再行全贡。此乃体恤之意。”
周瑜冷声道:“若我不愿纳贡呢?”
诸葛亮摇扇微笑:“大都督说笑了。今北方已定,带甲百万,楼船千艘。晋王仁厚,不愿妄动刀兵,故遣亮等前来宣诏。若江东执意不从……恐非智者所为。”
这话软中带硬,暗藏杀机。
张昭忙打圆场:“纳贡之事,可从长计议。二位远来,当先歇息。明日再议不迟。”
当晚,孙权在密室召见周瑜、张昭、鲁肃、诸葛瑾。
“诸葛亮此来,一为示威,二为探查。”孙权道,“他所提条件,可先应下。”
周瑜急道:“吴侯!若应下此贡,我军资将缺,如何练兵备战?”
“公瑾稍安。”孙权冷静分析,“答应纳贡,可麻痹袁绍,为我争取时间。至于贡赋……自有对策。”
他看向诸葛瑾:“子瑜,你明日去见令弟,透露一个消息:就说江东内部不稳,孙暠余党仍在活动,我正忙于平乱,无暇他顾。”
“这是……”
“示弱。”鲁肃恍然,“让许都以为江东内忧外患,暂时不会大举南征。”
“正是。”孙权点头,“另外,子布,你安排人陪同司马懿,巡视江东各地——专挑民生凋敝之处,让他看看‘真实’的江东。”
张昭会意:“明白。必让他看到想看的。”
孙权最后道:“公瑾,你亲自陪诸葛亮察看江防。”
周瑜一怔:“这……”
“让他看。”孙权意味深长,“但要让他看到‘该看’的——比如,濡须口尚未完工的坞堡,夏口生锈的铁锁,柴桑老旧的战船。”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瑜明白了。”
接下来三日,诸葛亮在周瑜陪同下,“视察”江东防务。
在濡须口,他看到的是半成的石堡、稀疏的弩台、懒散的守军。
在夏口,铁锁尚未完全沉江,两岸守军不过千人。
在柴桑,水寨中的战船大多老旧,水军操练也显得杂乱无章。
每次视察后,诸葛亮都会在驿馆中闭门“整理见闻”。但他不知道,驿馆的每个角落,都有军情司的暗哨。
第三日夜,暗哨传来密报:“诸葛亮每夜子时,必在灯下绘制地图,标注所见防务细节。”
周瑜将密报呈给孙权:“果然在探查军情。”
孙权看着地图上那些精确的标注,冷笑:“孔明啊孔明,你聪明一世,可知我这是请君入瓮?”
鲁肃担心:“若他将此图带回许都,袁绍岂不洞悉我虚实?”
“我要的便是他洞悉。”孙权眼神锐利,“不过,洞悉的是我想让他知道的‘虚实’。”
他指着地图:“你看,他标注的弱处,皆是我故意示弱之处;而真正要害——如牛渚矶新增防务、鄱阳湖秘密船坞、皖城地下粮仓——他全然不知。”
张昭赞叹:“吴侯此计,深得兵法虚实之妙。”
十月二十五,诸葛亮、司马懿启程返许都。
临行前,孙权亲自送至江边。
“孔明先生,”孙权执诸葛亮手,情真意切,“归告晋王:孙权年少,愿永守臣节,保境安民。只望晋王念及旧谊,容我整顿江东,日后必当厚报。”
诸葛亮深深一揖:“吴侯之言,亮必转达。愿吴侯善保江东,勿负晋王厚望。”
船队扬帆北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孙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公瑾,”他沉声道,“从今日起,全力备战。诸葛亮所见‘虚实’,最多能麻痹袁绍一年。一年之后,他必醒悟。我们必须在这一年内,建成真正的江防铁壁!”
“诺!”周瑜肃然。
“子布,加征赋税,全力筹措军资。告诉百姓:今日之苦,是为明日之安。”
张昭领命。
“子敬,扩编禁军至五万,日夜操练。”
鲁肃应诺。
孙权转身,望向滚滚长江:“兄长,你在天有灵,且看着——弟必守好这江东基业,必报那血海深仇!”
江风猎猎,吹动他玄色蟒袍,如展翼之鹰。
而在北去的船上,诸葛亮独立船头,羽扇轻摇。
司马懿走近:“孔明,观江东如何?”
诸葛亮目视南方,缓缓道:“孙权,人主也。周瑜,帅才也。张昭、鲁肃,皆国士也。江东……非易与之敌。”
“那为何……”
“为何在报告中要写江东孱弱?”诸葛亮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因为,只有让晋王以为江东孱弱,才会暂缓南征,给我军更多准备时间。”
司马懿恍然:“原来你……”
“我看到的,是孙权故意让我看到的。”诸葛亮望向江面,“但我猜到的,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此行之得,不在所见,而在所悟。”
船行江心,南北两岸,两个智者,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布下一局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