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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这不是路,是伪生界
    “三尺七寸……”她声音干裂如砂纸磨石,“三年前,是四尺十寸。”

    “差了一尺三!”她猛然抬头,灰白眉毛倒竖,枯指直指神像基座,“它在矮!不是风蚀,不是地沉——是它自己在弯腰!”

    蓝阿公没说话。

    他缓缓蹲下,布满老茧的拇指按在青砖缝隙里渗出的冷汗上,又抹向自己膝头——那里,裤布早已磨出两片发亮的暗痕。

    他慢慢直起身,抚须的手停在半空,须尖微微发颤:“不是神像矮了……是我们跪久了。”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压得整座祭殿梁木嗡鸣。

    阿朵静立原地,目光从神像扭曲的嘴角,滑至基座一道细若发丝的裂隙——那是昨夜陶片炸裂时,震出的旧痕。

    她摊开左手,掌心血痕已凝成暗褐薄痂,七处蛊息烙印却灼灼发烫,明灭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她忽然转身,从蓝阿公递来的粗陶罐中蘸取一指浓稠膏体——逆息膏,以断骨草、反魂藤、井底淤泥三日三夜炼制,性烈如焚,专破“顺承之契”。

    她上前一步,指尖抵住基座裂隙。

    膏体触石即沸。

    嗤——!

    不是烟,是血雾。

    浓稠、温热、带着铁锈与腐蕊混合的腥气,腾然升腾,瞬间弥漫整座祭殿。

    雾未散,人面已浮——数百张面孔在雾中翻涌、叠压、无声开合:有稚子睁着浑浊的眼,有老妪脖颈缠着藤蔓,有青年口鼻溢出黑蚁……他们嘴唇同步翕动,声浪由微至巨,汇成一句幽邃低语,钻入耳道,直抵颅骨深处——

    “我们给了名字……他们拿去喂虫。”

    阿朵倏然收手。

    血雾未散,她已转身,面向噤若寒蝉的村民。

    手中那枚昨夜炸裂的陶片,边缘锋利如刀,映着跳动火光,也映出她眼底沉静如渊的决意。

    她高举陶片,碎片缺口参差,却像一柄尚未铸成的权杖。

    “下一个名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青砖,“由活着的人来定。”

    话音落,未及回响——

    一声闷钟,自远山腹地传来。

    无人敲击。

    酉时,准时。

    钟声余韵尚在梁间游荡,如一条冰冷蛇信舔过每个人的后颈。

    阿朵指尖微抬,轻轻一叩陶片边缘。

    清越一响,竟压过了钟鸣尾音。

    就在此刻,她耳中忽闻一丝异动——

    不是风,不是喘息,而是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韧的……

    仿佛朽木断裂,又似锁簧松脱。

    极短,极沉,极近。

    她眸光骤凛,侧首望向东侧第七根蟠龙柱基——

    那被撬开的青砖之下,黑气正沿着裂缝边缘,悄然洇出一线。

    钟声余韵尚未散尽,地底便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不是塌方,是某种沉睡千年的脏器,骤然收缩。

    三息之后,东侧第七根蟠龙柱基下那道黑缝猛地一抽,如巨兽呛咳,喷出一股浓稠黑气。

    那气不散、不飘,落地即凝,拖着黏腻尾迹匍匐而行,所过之处青砖泛起霜斑,砖缝里渗出暗红血沫,腥甜中裹着铁锈与陈年腐蕊的浊气,直冲人喉头。

    阿朵瞳孔一缩,左手倏然横抬,五指微张——七处蛊息烙印同时灼亮,幽光连成一线,无声压向地面。

    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石面:“后撤十步,不许踏碎自己影子。”

    话音未落,怒哥已轰然腾空!

    双翼撕开空气,焦羽簌簌震落灰烬,金焰自翅尖奔涌而出,滴落如熔金雨。

    一滴真焰砸在黑气上,嗤声刺耳,那黑气竟不溃散,反而剧烈翻涌,扭曲拉长,凝成数十张细小人脸——眉眼模糊,口唇大张,却无半点声息,只在焰中无声嘶吼,一瞬即溃,化作青烟,又迅速聚拢,再凝再溃,循环不止。

    蓝阿公蹲得最快。

    他枯手抄起一撮残灰,凑至鼻下,闭目深嗅,眉头拧成死结。

    半晌,他喉头滚动,吐出四字,沙哑如砂砾碾骨:“忘名灰……”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铁秤婆手中那杆乌铜老秤上:“把名字烧了,混进土里,埋过千张嘴的地方,才养得出这东西。不是灰,是‘名’的尸骸。”

    铁秤婆没答话。

    她抖开秤杆,悬于地道入口正上方。

    秤盘空空,却在离地三寸处陡然下沉——铜铃无声震颤,指针狂跳,咔咔作响,一路跃至“九两七”刻度,忽地一顿,随即“嘣”一声脆响,指针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如刀切!

    她脸色霎时灰败如纸,枯指死死攥住秤杆,指节泛白:“下面……压着未登记的命格。”她顿了顿,喉间挤出更冷的话,“比死人重,比活人轻——是被吞过,又吐出来的魂。”

    风停了。连火把焰苗都僵在半空,不敢摇曳。

    葛兰站在人群最前,指尖冰凉,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望着那幽深裂缝,望着黑气中一闪而逝的、似曾相识的轮廓,喉头一哽,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妹妹……小禾,夭折那年,也爱哼《哭嫁谣》。”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她葬在井台西三步,碑上没刻名——因为……没来得及取。”

    没人说话。只有风在殿梁间游走,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阿朵静立不动,目光自葛兰脸上掠过,又落回那道裂缝。

    她未点头,亦未摇头,只朝葛兰伸出手——掌心向上,血痂未脱,七处烙印明灭如星。

    葛兰咬破指尖,一滴血坠下。

    血未落地,裂缝中忽生吸力,血珠悬停一瞬,猛然倒卷而入!

    刹那间,幽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稚的哼唱——

    “月儿弯弯照清江,清江水冷照新娘……”

    调子歪斜,却确凿无疑,正是失传三十年的《哭嫁谣》。

    音色稚嫩,气息绵长,仿佛一个孩子坐在井沿,晃着脚丫,一遍遍哼着无人记得的调子。

    阿朵眸光骤沉。

    她终于开口,声如寒泉击石:“这不是路,是伪生界。踏进去的人,名字还在,魂已不在原处。”

    她转身,从蓝阿公手中接过逆息膏陶罐,又对怒哥颔首。

    鸡精二话不说,扯下左翼一根焦黑残羽,咬牙碾碎,混入膏体,黑灰与赤红交融,泛起诡异暗金流光。

    阿朵亲自蘸取,一一抹于众人脚踝——膏体触肤即凉,继而灼烫,如蚁噬筋络,却无一人皱眉。

    最后,她将那盏哑油灯递到葛兰手中。

    灯罩漆黑,灯芯未燃,唯有一缕青烟如丝如缕,缠绕指尖。

    “你走在最前。”阿朵说,“它不照路,只照‘留下的痕迹’。”

    葛兰握紧灯柄,一步踏下。

    地道入口如兽口吞没身影。

    火把被留在殿内,唯有灯烟所至之处,黑暗退散三尺——而就在那微光边缘,青石地上,一枚枚淡青脚印浮现:有赤足小童的,有裹布妇人的,有草鞋老者的……所有脚印,皆朝同一方向,深深跪伏,膝盖印记清晰如刻。

    他们默默跟上。

    三十丈深处,灯火微摇,脚印愈发密集,层层叠叠,如潮水退去后滩涂上密布的蟹穴。

    每一步落下,都踩在他人未归的轨迹之上。

    而前方,黑暗浓得化不开,却隐隐透出一丝异样——

    不是光,不是声,是一股沉滞的、仿佛被千万双手反复摩挲过的墨气,在石壁缝隙里无声喘息。

    那墨气,泛着幽微的、不祥的绿。

    地道深处,寂静已不是无声,而是被抽走了所有回响的真空。

    葛兰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未愈的旧伤上——脚印层层叠叠,赤足、裹布、草鞋,甚至还有几枚小小的、尚未长开的蹄印,混在人群跪伏的膝痕之间。

    她握着那盏哑油灯,青烟如游丝缠绕指节,微光所及,石壁湿冷沁霜,青苔在阴影里泛着铁锈色的暗斑。

    怒哥紧随其后,双翼收束如刃,金焰压在翅根内敛成一线赤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警觉;阿朵落在最后,七处蛊息烙印随步伐明灭起伏,像七颗悬于幽冥之上的冷星,无声校准着此地失衡的命轨。

    三十丈后,前方豁然一空。

    一座坍塌半边的窑室裸露出来,穹顶裂开蛛网状缝隙,渗下缕缕惨白灰絮,如骨灰飘落。

    四壁并非砖石,而是整块整块风化千年的黑岩,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不是墨书,是某种泛绿的膏状物嵌入石缝,笔画扭曲痉挛:有稚拙歪斜的童体,有颤抖枯瘦的老年手迹,也有凌厉如刀的壮年刻痕……同一面墙上,竟叠着三代人的署名,字字相咬,笔锋交缠,仿佛不是书写,而是以血肉为凿,在争夺一个即将被抹去的位置。

    窑室中央,一方粗砺石台静立。

    台上倒扣一口铜钟,锈迹斑驳,钟脐正中,赫然插着半截褪色红绳——绳头焦黑蜷曲,末端还粘着一点干涸泥屑,分明是老秤筋当日从井沿扯断时留下的残骸。

    铁秤婆喉头一哽,枯掌猛地按上钟身。

    她指尖抚过那截红绳,触感冰凉黏腻,像摸到了刚剥下的蛇蜕。

    “断契钟……”她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守井人断契,井灵失 tether,魂便再无锚点,只能游荡于‘伪生界’的夹层里……”

    话音未落,蓝阿公忽然低喝:“别拔!钟脐未封,契约尚在绷弦上——硬断,会震碎所有留在井底的‘名’!”

    可罗淑英已悄然逼近台侧,袖中指尖掐诀,一缕青灰地气悄然缠向钟底——她要借崩势反激地脉,趁乱攫取井心命格!

    阿朵眸光一凛,未动,却见怒哥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