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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故人之子
    四月十五,酉时三刻。

    总督衙门书房里,烛火通明。薛福成垂手站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没想到,那叠万言书递上去才两个时辰,曾国藩就派人把他从客栈里“请”了过来。

    “坐。”曾国藩指着对面的椅子。

    薛福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你的《上曾侯相书》,我看了。”曾国藩开门见山,“写得很好。虽然有些地方……稚嫩了些,但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学生……学生狂妄。”薛福成低下头。

    “不狂妄,怎么叫年轻人。”曾国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曾国藩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有些飘忽,“我二十二岁时,刚中进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每天抄抄写写,读读圣贤书,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和你现在,倒有几分像。”

    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湘军统帅、两江总督,会跟他说这些。

    “你是江苏无锡人?”曾国藩又问。

    “是。”

    “无锡薛家……”曾国藩沉吟片刻,“薛湘,是你什么人?”

    薛福成浑身一震:“那……那是先父。”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墙上两人的影子晃动。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些,圆得像是要滴下银汁。

    曾国藩盯着薛福成,看了很久。目光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真像。”

    “侯相……认识先父?”

    “何止认识。”曾国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叠信。

    泛黄的信纸,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道光二十一年,”他抽出一封,递给薛福成,“你父亲写给我的。那时他在无锡办团练,我在北京做翰林。他在信里说,洋人船坚炮利,非我朝弓马可敌。要自强,必须‘师夷长技’——这话,跟你写的,一模一样。”

    薛福成接过信,手在抖。

    他认得父亲的笔迹。那些字,工整中带着刚劲,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信纸边缘有磨损,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还有这封,”曾国藩又拿出一封,“道光二十三年。他说想送儿子去上海,跟洋人学格致之学。但家里老人反对,说那是‘奇技淫巧’,有辱门风。”

    薛福成眼眶红了。

    这事他记得。那年他五岁,父亲抱着他,指着东边说:“福成啊,那边是大海,海那边有番邦。他们有些东西,比咱们强。爹想送你去学,可你爷爷不让……”

    后来父亲就没再提了。

    再后来,父亲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在无锡保卫战里,被太平军打死的。尸体都没找全,只捡回一条胳膊,埋在了祖坟里。

    “你父亲是我在翰林院时的同窗。”曾国藩坐回椅子上,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暗流涌动,“我们同一年中的进士,他二甲第七,我三甲第四十二。他笑我是‘同进士如夫人’,我笑他是‘书呆子不知世事’。”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了江苏,我留在北京。他办团练,我编史书。他写信给我,说洋人可怕,要早做准备。我回信给他,说圣贤之道才是根本,洋人不足惧。”

    曾国藩苦笑:

    “现在想想,他是对的。我错了。”

    薛福成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位侯相,这位传说中“平定长毛、拯救半壁江山”的英雄,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咸丰二年,太平军打到无锡。”曾国藩继续道,“你父亲带着三千团练守城,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城破,他……战死了。”

    “我知道。”薛福成声音哽咽,“母亲说,父亲死前让人带话出来:告诉涤生,他说的对,洋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人。”

    涤生。

    曾国藩的字。

    薛福成从没听母亲提过,父亲和曾国藩有这样深的交情。

    “你母亲现在……”

    “前年病逝了。”薛福成擦擦眼睛,“临终前,她把父亲留下的信都烧了,只留了一句话给我:去找曾涤生,告诉他,薛湘的儿子……来了。”

    来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担,压在曾国藩心上。

    他看着薛福成,看着这张和故友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和故友一样执拗的光,忽然觉得……宿命,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三十年前,他和薛湘在翰林院争论“洋务”。

    三十年后,薛湘的儿子,带着同样的理想,跪在了他面前。

    “你父亲……”曾国藩顿了顿,“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说过一些。”薛福成想了想,“说您读书刻苦,为人正直,就是……有点迂。”

    “迂?”

    “父亲说,您太信圣贤书,太信朝廷,太信……那些不该信的东西。”薛福成说得直白,“他说,这世道,光靠圣贤书救不了。得靠枪炮,靠机器,靠……变法。”

    “他说得对。”曾国藩点头,“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薛福成深吸一口气,“我想做父亲没做成的事。想变法,想开民智,想让中国不再被洋人欺负,想……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在发誓。

    烛火下,年轻人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理想,是热血,是二十岁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曾国藩看着那两团火,忽然觉得刺眼。

    不是厌恶,是……惭愧。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有这样的火。后来呢?后来火被官场的污水浇灭了,被权力的游戏磨平了,被现实的残酷……掐死了。

    现在这火,在故友的儿子身上,重新燃烧起来。

    “福成,”他第一次叫薛福成的名字,“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知道。”

    “知道还要走?”

    “要走。”薛福成斩钉截铁,“父亲走了,我接着走。我走不通,还有儿子。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三代,十代——总有人,能走通。”

    总有人,能走通。

    这句话,像钟声,在书房里回荡。

    也在曾国藩心里回荡。

    体内的蟒魂,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

    “有意思……这小子……比他爹还倔……”

    “闭嘴。”曾国藩在心底说。

    “怎么?被感动了?”蟒魂讥讽,“曾国藩,别忘了,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还想栽培‘衣钵传人’?你想让他继承什么?继承你这条快要化龙的蛇尾巴?”

    “……”

    “还是说……”蟒魂的声音变得玩味,“你想在他身上,寄托你那些早就死掉的理想?想让他替你,去走那条你永远走不到的路?”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看着薛福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奏折上写字。

    “侯相,您这是……”

    “给你谋个差事。”曾国藩头也不抬,“上海江海关,缺个帮办委员。你去那里,跟洋人打交道,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治国之道。”

    “可是学生……”

    “没有可是。”曾国藩写完,盖上印,“明天就去上海。找李鸿章——他现在是江苏巡抚,驻在上海。他会安排。”

    薛福成愣住了。

    他没想到,曾国藩会这么直接,这么快。

    “侯相,学生……学生还没准备……”

    “要准备什么?”曾国藩放下笔,“准备八股文章?准备官场礼仪?准备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走到薛福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准备了半辈子,最后死在战场上。我准备了半辈子,最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事,不需要准备。需要的是……去做。”

    “去做”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冥冥中的薛湘说。

    “去了上海,多看,多听,多想。”曾国藩继续说,“洋人好的,学;不好的,弃。但记住一点——学了洋人的东西,不是为了变成洋人。是为了让中国……还是中国,但是更好的中国。”

    薛福成深深一揖:“学生……记住了。”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不在了。你记住今天的话。记住你父亲的话。记住……我们这些人,曾经想做什么,曾经……为什么而死。”

    他说得很轻,但薛福成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那不是普通的嘱咐。

    那是……托孤。

    不,比托孤更重。

    是托付一个理想,一个梦,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但总要有人去追的东西。

    “侯相,”薛福成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您……您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曾国藩笑了,笑得很淡,“但有些东西,不会死。比如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比如你写的这万言书,比如……你眼里这团火。”

    他拍了拍薛福成的肩膀:

    “去吧。天黑了,我也该……去办我的事了。”

    薛福成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曾国藩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疲惫,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告别。

    像是……永别。

    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圆的月亮。

    体内的蟒魂,又开始躁动了。

    “你很喜欢那小子?”蟒魂问。

    “嗯。”

    “因为他像你?”

    “不,”曾国藩摇头,“因为他像他父亲。也因为他……不像我们。”

    “不像我们?”

    “他眼里还有光。”曾国藩轻声说,“我们眼里……只剩血了。”

    蟒魂沉默了。

    许久,它才开口,声音居然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该留点种子。等我们都死了,等这个世界被血洗干净了……总得有点东西,能重新发芽。”

    曾国藩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月亮。

    看着那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的月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地宫。

    怀里的黑白玉佩,开始发烫。

    像是在催促。

    像是在说——

    时候到了。

    该去完成那个,纠缠了三千年的宿命了。

    而在那之前,他至少……留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可能会在血与火中,发芽的种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