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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海州贪案
    海州的风,带着盐场的咸腥气,吹进临时行辕时,曾国藩背上的鳞片正在收缩。

    是白天。

    蟒魂蛰伏着,只留下隐隐的灼痛,像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疮。他坐在案前,看着两份刚刚拟好的告示——普通的桑皮纸,普通的宋体字,盖着两江总督的大印。

    内容却不普通。

    第一份,是给海州盐场三千灶户的:

    “奉总督曾谕:查海州运判何奎,贪墨盐课,克扣灶户工本银累计四万八千两。今已锁拿,赃银追缴在即。自本月起,盐课暂免三成,所扣工本银将逐户清退。特此告知,灶户人等可至州衙登记领银。”

    第二份,是给两淮盐商十三家的:

    “运判何奎伏法,盐课账目即日清查。凡与何奎有银钱往来者,三日内自陈,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一经查出,按窝赃论处,革去盐引,家产抄没。”

    幕僚赵烈文站在一旁,轻声道:“大帅,这两张纸……真能追回三四万两?”

    曾国藩没抬头,手指摩挲着纸边:“何奎贪了多少?”

    “账面上是四万八,实际只怕更多。”

    “他一个人吞不下。”曾国藩提起笔,在第二份告示上又添了一句,“检举同僚不法情事者,可免追缴。”

    赵烈文眼睛一亮:“分而化之?”

    “贪腐如脓疮,”曾国藩放下笔,声音很淡,“总要有人先戳破。”

    告示是午时贴出去的。

    贴在海州城门、盐场衙门、十三家盐商的门廊,还有灶户聚居的板浦镇各个路口。

    海州城炸了。

    先是灶户——那些终年煮盐、手像老树皮一样的汉子,聚在告示前,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念着,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着。听到“工本银清退”时,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呜咽般的喧哗。

    “能退钱?”

    “曾大人……说退钱?”

    “我爹死前还念叨那二两银子……”

    有人跪下了,朝着行辕方向磕头。接着是一片人跪下,黑压压的头顶在盐碱地上起伏,像被风吹倒的芦苇。

    然后是盐商。

    十三家盐商的当家,当天下午就来了六家。抬着箱子,揣着账本,脸色白得像晒过的盐。行辕的偏厅里,箱子打开,白花花的官银堆成小山。

    “大人,这是何奎去年收的‘节敬’,两千两,小人一分没敢动……”

    “这是前年的‘修仓费’,一千五百两……”

    “这是……”

    曾国藩没见他们。

    只让赵烈文在厅外摆了一张桌子,两个书办记录。来一家,登记一家,银子入库,账目誊抄。不呵斥,不审问,只淡淡说一句:“回去吧,等核查。”

    那语气,比骂人还让人心慌。

    第三天夜里,数字报上来了。

    赵烈文捧着账册,手有些抖:“大帅,追回来了……三万七千四百两。还有几家在凑现银,最迟后天能到齐。四万八……只怕只多不少。”

    曾国藩正在看书。

    是随身带的《船山遗书》,翻到论吏治那一卷。烛光下,他的侧脸映在窗纸上,轮廓分明得像石刻,但下颌线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片细密的阴影——不是胡子,是鳞片将出未出的痕迹。

    “何奎呢?”他问。

    “在州衙大牢。昨晚企图咬舌,被狱卒发现了。”

    “让他活着。”曾国藩合上书,“等赃银清点完毕,押送南京,公开审判。”

    “是。”赵烈文顿了顿,“还有件事……灶户那边,已经开始领银了。每人按账册发还,最多的领了十二两,最少的也有三两。有个老灶户,领了银子不肯走,在衙门口磕头,说……”

    “说什么?”

    “说‘青天老爷’。”

    房间里静了。

    只有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呜声,像什么在哭。

    许久,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海州城的夜色——零星灯火,大多漆黑。盐场的方向有微弱的光,那是灶户们彻夜煮盐的灶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暗淡的星河。

    “烈文,”他忽然说,“你说这四万两银子,能救多少人?”

    赵烈文想了想:“按市价,一石米一两二钱,能买三万三千石米。够五万人吃一个月。”

    “五万人……”曾国藩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何奎贪的,是五万人一个月的口粮。”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阴影更深了:

    “但这海州,两淮,乃至整个江南,还有多少个何奎?”

    赵烈文答不上来。

    曾国藩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说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

    “一张告示,能追回三四万两。十张告示呢?一百张呢?能追回多少?”

    “可告示贴不完,何奎……也抓不完。”

    他走回案前,手指按在那本《船山遗书》上。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是从金陵书局工地上捡的——焦土里唯一还活着的植物。

    “我在金陵刻书,想用圣贤文字镇住地下的怨气。”他苦笑,“来了海州,又想用一纸告示镇住官场的贪腐。”

    “可文字是虚的,告示也是虚的。”

    “真正实的,是人心里的东西——贪婪,恐惧,侥幸……还有那条,人人都想往上爬,却不知爬上去是什么的……路。”

    他说到“路”字时,背上的灼痛突然加剧。

    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脊椎扎进去,扎进骨髓里。他身子晃了晃,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

    “大帅!”赵烈文上前要扶。

    曾国藩摆手制止。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提起来,压住体内翻涌的东西。

    几息之后,他直起身,脸色恢复如常。

    只是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我没事。”他说,“继续说案子。”

    赵烈文担忧地看着他,却不敢多问,只能继续汇报:“十三家盐商,有七家已经坦白了与何奎的往来。另外六家中,有三家账目确实干净,剩余三家……属下怀疑,他们背后还有人。”

    “谁?”

    “证据还不确凿,但银子的流向,隐约指向……”赵烈文压低声音,“扬州盐运使司。”

    曾国藩眼神一凛。

    盐运使司,正四品,比他这个总督只低一级。而且盐政系统盘根错节,从扬州到京城,不知牵扯多少条线。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大帅,”赵烈文犹豫,“若真查到盐运使,乃至更上面……这案子,还办得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房间的寂静里。

    曾国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海州舆图——海岸线曲折如蛇,盐场星罗棋布,官道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各个城镇。而在这张图的边缘,是扬州,是南京,是更远的京城。

    一张更大的网。

    “烈文,”他忽然问,“你说,一条蟒蛇进了沼泽,是蛇改变沼泽,还是沼泽……吞噬蛇?”

    赵烈文怔住了。

    曾国藩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我以前以为,只要够狠,够硬,就能荡涤污浊。杀长毛,平江南,我以为我在清理沼泽。”

    “可现在我发现,我不是在清理沼泽。”

    “我就在沼泽里。”

    “我的骨头里有这片土地的血腥,我的背上长着这片土地的鳞片,我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都是这片土地积了百年千年的,腐臭的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赵烈文忽然想起金陵的传闻——关于大帅每月闭门不出,关于他背上那据说“旧疾复发”的伤口,关于某些深夜,行辕里传来的、不像人声的低吼。

    “大帅,”他声音发颤,“您……”

    “我没事。”曾国藩打断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盐运使司那边,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证据拿到手再说。”

    “那何奎……”

    “先关着。等他吐出更多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批阅其他公文。字迹依旧工整,力道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的感慨。

    但赵烈文看见,大帅握笔的手指,指节处隐隐泛着青黑色。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透出来。

    七天后,海州案结。

    四万八千两赃银全数追回,其中三万两发还灶户,余下充公。何奎押往南京候审,十三家盐商中三家被罚没盐引,其余责令整改。

    告示又贴了一次,写明处置结果。

    灶户们领到银子,盐场恢复了秩序,海州城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有曾国藩知道,没有。

    离开海州那日,是个阴天。盐场的风裹着潮湿的咸腥味,吹进行辕,吹动他案头那本《船山遗书》。书页哗哗翻动,停在一句话上:

    “吏治之坏,非一日之寒;欲清其源,当焚林而猎。”

    他盯着“焚林而猎”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起身。

    官轿等在门外,回南京的路很长。轿帘放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州城——灰色的城墙,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人影在远处晃动。

    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而他知道,在这幅画的底下,那些没有褪色的东西,正等着他。

    等他从海州回到金陵。

    从盐场的贪腐,回到地宫的怨煞。

    从人间的沼泽,回到……非人的战场。

    轿子起行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布袋。袋里不是银子,不是官印,是几片从金陵书局工地上捡的碎瓷。

    天王府的碎瓷。

    染过血的。

    他握着那些瓷片,尖锐的边缘扎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清醒地知道:海州的案子结了,金陵的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能用的,依然只有两张纸。

    一张告示。

    一本书。

    和一副正在逐渐变成怪物的,人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