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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慧明启示
    曾国藩是子时到的焦山。

    没有带随从,没有乘官船,只雇了一条渔家的小舢板。船夫是个哑巴,收了银子就埋头摇橹,夜色里只听见水声和桨声,还有远处定慧寺隐约的钟声——夜半钟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上岸时,雾正浓。

    不是江雾,是山里升起来的、带着松柏清苦气的雾。石阶湿滑,曾国藩走得慢,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沉甸甸的。每走一步,背上的鳞片就摩擦一次,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压制。

    压制体内那股因为靠近佛门圣地而愈发焦躁的暴戾。蟒魂讨厌这里——讨厌香火气,讨厌诵经声,讨厌那种无处不在的、温和却坚韧的“秩序”。它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被某种力量浸润了千年,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场。

    一个专门镇压“非人”的场。

    走到山门前时,曾国藩已经满头冷汗。

    不是累,是痛。鳞片在收缩,在抵抗,像被无数根针扎着。耳后的裂缝渗出暗金色的粘液,他用手帕擦,手帕瞬间腐穿一个洞。

    “吱呀——”

    山门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拉开的。小沙弥提着灯笼站在门后,光映着他稚嫩的脸,眼睛却老得像看透了几世轮回。

    “曾施主,”小沙弥合十,“师父在禅房等您。”

    禅房在后院最深处。

    窗外是悬崖,崖下是长江。夜里的江是黑色的,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泛着破碎的银,像一条巨蟒的鳞片。

    慧明法师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盘棋。

    围棋。黑白子已经落了大半,局势胶着,白棋看似占优,但黑棋在角落里埋着一条大龙,随时可能翻盘。

    “曾公请坐。”法师没抬头,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迟迟不落。

    曾国藩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有些僵硬——蒲团太矮,他坐下时,背上的骨棘顶到官服,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咬牙忍住,尽量挺直脊背。

    “法师知道我会来?”

    “知道。”慧明终于落子,啪的一声,清脆,“彭施主回去后,老衲就在等。等今夜,等子时,等一个……身上背着两条命的人。”

    “两条命?”

    “人一条,蟒一条。”法师抬起头,目光如炬。

    四目相对。

    曾国藩没有躲闪。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掩饰是徒劳的。他能感觉到,法师的目光像x光,穿透官服,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他脊背上那些正在蠕动的暗金色鳞片,看到他脊椎处那条狰狞的骨棘,看到他心脏旁边那颗……属于蟒的第二颗心脏。

    “法师看到了什么?”他问。

    “看到一个囚笼。”慧明说,“你的身体是笼,你的魂魄是囚徒。而那条蟒……是狱卒,也是另一个囚徒。”

    他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棋盘上,正好盖住那条黑棋大龙。

    “曾公,你觉得自己在对抗什么?”法师背对着他。

    “妖物。”曾国藩答得很快,“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邪祟。”

    “那它为何会在你体内?”

    “因为我入了地宫,沾染了邪气。”

    “只是沾染?”慧明转身,眼神锐利,“若只是沾染,它该像污渍,可以洗掉。可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你的血里有它的毒,你的骨头里有它的硬,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有它的节奏。”

    他走回棋盘前,指着那条黑棋大龙:

    “你看,你以为你在下白棋,在围剿黑棋。可你忘了,这棋盘是你的身体,黑白子都是你。你在自己杀自己。”

    曾国藩沉默。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蟒魂因为这番话而兴奋——它在共鸣。是的,它从来不是外来者,它是从他最深的恐惧、最暗的欲望、最不敢承认的暴力本能里,长出来的。

    “那我该如何?”他声音发哑。

    “先看清。”慧明坐回蒲团,“你一直把它当敌人,当外魔。可它若真是外魔,早就吞噬你了。它没吞,是因为它知道——吞了你,它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

    “共生。”两个字,像惊雷。

    曾国藩猛地抬头。

    “黑蟒非恶,白螭非善。”慧明缓缓道,“你读圣贤书,知道‘善恶’是人的分别。可对天地来说,没有善恶,只有存在。蟒吃人,是恶吗?对人是,对蟒只是生存。人杀蟒,是善吗?对人是,对蟒只是屠杀。”

    他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棋子。

    黑白混杂。

    “你以为你在镇压邪祟,其实你在镇压自己的一部分——那个属于天地本源、弱肉强食、最真实也最残忍的部分。”

    棋子从他指缝间落下,噼里啪啦掉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局势。

    “曾公,你这一生,都在求‘控制’。”慧明看着散乱的棋子,“控制湘军,控制江南,控制自己的欲望,控制体内的异变。可你越控制,它越反噬。因为控制本身,就是一种对抗。”

    “不控制,难道放任?”曾国藩声音发颤。

    “不是放任,是和解。”法师直视他,“接受它是你的一部分,接受你骨子里有嗜血的本能,接受你在某些时刻……就是想杀人,想破坏,想变成野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曾国藩心上:

    “然后,带着这份接受,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刻书,治国,平天下。”

    禅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像叹息。

    许久,曾国藩才开口:“法师是说……让我与妖物共存?”

    “它是不是妖物,取决于你。”慧明指向他的心口,“你若认定它是魔,它就会成魔,吞噬你,祸乱人间。你若认定它是力,它就会成力——保护你想保护的,完成你想完成的。”

    他顿了顿:

    “曾公,你可知地宫下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

    “老衲也不知。”法师苦笑,“但我知道,它选中你,不是偶然。你这辈子杀的人,流的血,造的业,早就让你脱离了‘常人’的范畴。你的魂魄……太重了。重到需要一条蟒来驮,才能不在业火里沉沦。”

    曾国藩想起攻破天京那日。

    想起堆成山的尸体,想起血染红的秦淮河,想起那些死前诅咒他的眼睛。那些业,那些债,从来都没离开过。

    “所以这是……报应?”他问。

    “是机缘。”慧明纠正,“天地给你这条蟒,不是惩罚,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用非人的力量,行人道的机会。”

    “若我失败呢?”

    “那就成魔。”法师说得坦然,“但老衲觉得,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在月圆之夜最痛苦的时候,想的不是杀人,是刻书。”慧明微笑,“一个真正想成魔的人,不会在乎《船山遗书》有没有刻完。”

    离开禅房时,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江雾开始消散。小沙弥送他到山门,递给他一个锦囊。

    “师父说,若有一日你觉得压不住了,就打开。”

    曾国藩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是张纸。

    “里面是什么?”

    “师父没说。”小沙弥合十,“但他说,曾公有一天会懂的。”

    曾国藩把锦囊收进怀里。

    转身下山时,他忽然觉得背上轻松了一些——不是蟒魂消失了,是那种对抗的紧张感,缓解了。鳞片还在,骨棘还在,第二颗心脏还在跳动,但不再那么……狰狞。

    走到江边,哑巴船夫已经在等。

    上船后,船夫没立刻摇橹,而是指着江心——那里,朝阳正从水天交界处跃出,金光万道,把整条长江染成金色。

    曾国藩看着那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船夫说:“回南京。”

    “去地宫?”

    “不。”曾国藩摇头,“先去书局。今天……该刻《道德经》了。”

    船夫似懂非懂,但开始摇橹。

    桨声欸乃,小船逆流而上。

    曾国藩坐在船头,手按在胸口——那里,锦囊贴着皮肤,温热。他忽然想起慧明法师最后那句话:

    “曾公,你这一生都在修‘有为’。现在,该试试‘无为’了。”

    “无为不是不为,是让该发生的发生,让该融合的融合。”

    “黑蟒白螭,本是一体。”

    “放下对立,方得超脱。”

    江风扑面,带着水腥和晨露的气息。

    曾国藩闭上眼睛。

    第一次,他没有压制背上的鳞片,没有抗拒耳后的裂缝,没有对抗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

    他只是感受。

    感受鳞片在呼吸,感受骨棘在生长,感受第二颗心脏在跳动——和他的心跳,慢慢同步。

    一下,两下。

    像两面鼓,终于敲在了一个点上。

    船行江心。

    朝阳彻底升起,金光洒满江面。

    曾国藩睁开眼,眼底的暗金色淡了一些,多了点人间的光。

    他看向南京方向。

    月圆之夜,还有七天。

    这一次,他不再准备“镇压”。

    他准备……

    “接受。”他轻声说,像对自己,也对体内的那个存在。

    船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曾国藩也笑了。

    很淡,但真实。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小船破浪前行,驶向那座等待他的城,等待他的地宫,等待他的……

    最后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