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52章 水师改制
    奏折写废了七稿。

    桌案上堆满揉皱的纸团,每个纸团上都浸着墨,也浸着汗——不是热的,是疼出来的冷汗。曾国藩写第八稿时,背上的鳞片正在疯长,已经蔓延到锁骨的位置。每一笔落下,都像有针顺着脊椎往上扎,扎进脑髓里。

    但他必须写。

    因为这是湘军最后一条活路。

    三天前,京城来的密信到了。

    是军机处一个故旧偷偷抄出来的上谕底稿,只有一句话:“湘勇裁撤过半,冗员仍众。着各督抚妥议,除留防要隘外,余者悉数遣散,以节饷需。”

    “悉数遣散”四个字,像四把刀。

    长江水师五万七千人,大小战船四百余艘——这是彭玉麟二十年心血,是湘军最后的精锐,也是曾国藩手里仅剩的、能握住的刀。

    可朝廷觉得,这把刀该熔了。

    “不是朝廷无情。”赵烈文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是有人递了折子,说湘军水师‘将骄兵惰,虚耗粮饷’。还说……还说水师将领在江上收‘护船费’,形同水匪。”

    曾国藩没说话。

    他正在看另一份文书——长江水师各营的花名册。册子很厚,纸张泛黄,边角磨得起毛。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入伍时间,还有……战功。

    “王老五,湖南湘乡人,咸丰四年入伍。参与岳州水战、田家镇大战、湖口之战……负伤三次。”

    “李二狗,湖北武昌人,咸丰六年入伍。鄱阳湖水战断一臂,仍掌舵撞沉长毛炮船两艘。”

    “陈阿大,安徽巢湖人……”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某一页时,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名字,墨迹比其他页淡——是新补的。后面没有战功,只有一行小字:“同治三年六月,天京攻坚,父阵亡,子顶补。”

    这样的名字,这本册子里有七百多个。

    父亲死在天京城下,儿子接过桨,接过刀,接过这条可能永远回不了家的船。

    现在朝廷说:遣散。

    “不能散。”

    说这话的是彭玉麟。他连夜从武昌赶来,一身风尘,眼窝深陷,显然是几天没睡好。“雪琴,”曾国藩看着他,“不散,饷从哪来?朝廷不会再拨了。”

    “我们自己筹!”

    “怎么筹?”曾国藩指着窗外,“江南六省,刚经历十一年战乱,民生凋敝。加税?百姓活不起了。摊派?商贾逃光了。收‘护船费’?”他顿了顿,“那不就坐实了‘形同水匪’的罪名?”

    彭玉麟一拳砸在桌上。

    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那难道就……”他声音发哽,“就让五万弟兄,就这么散了?让他们回乡种地?可他们除了驾船、放炮、杀人……还会什么?”

    沉默。

    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许久,曾国藩开口:“有一个办法。”

    “什么?”

    “改制。”两个字,他说得很慢,“把湘军水师,改成国家经制之师——长江水师。列入兵部编制,饷银由国库支给,不再算湘军私兵。”

    彭玉麟愣住了。

    “这可能吗?朝廷会答应?”

    “一个人上折子,不会答应。”曾国藩走到地图前,“但如果七省总督联名上奏呢?”

    他手指划过长江沿线:

    “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四川——长江流经的七省总督,联名上书,说长江水匪未靖,洋人轮船日增,江防不可一日无师。请求将现有水师改制,纳入国家经制,专司江防。”

    他转身,看着彭玉麟:

    “朝廷要裁湘军,是怕尾大不掉。但如果是国家经制之师,就不再是曾家军、彭家军,而是朝廷的兵。这个名分,他们给得起。”

    彭玉麟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可七省总督……凭什么联名?”

    “凭利益。”曾国藩坐回案前,“长江水师若散了,江防空虚,水匪必然再起。到时候商船被劫,漕运受阻,关税减少——哪个总督担得起?”

    “可他们若觉得……这是湘军在借尸还魂?”

    “那就给他们好处。”曾国藩提笔,在纸上写,“水师改制后,各营驻防地,由各省督抚协管。军官升迁,兵部与地方共议。饷银拨付……可以先从江海关税里支。”

    他写得很快。

    背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鳞片已经爬到脖颈,耳后的裂缝渗出暗金色液体,滴在纸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但他不停笔。

    “雪琴,”他边写边说,“你亲自跑一趟。带上我的亲笔信,去见各省总督。湖北的官文,湖南的骆秉章,江西的沈葆桢……一个一个谈。”

    “怎么谈?”

    “告诉他们:湘军水师改制,不是湘军延续,是给他们送一份江防大礼。五万训练有素的兵,四百艘战船,白送给他们用。只要他们联名上个折子。”

    彭玉麟深吸一口气:“若有人不肯呢?”

    “那就谈条件。”曾国藩抬头,眼底暗金色一闪,“安徽要修堤,我们可以派水师帮着运料。江西要剿匪,我们可以调船协防。浙江怕洋人,我们的炮船可以驻防宁波港……总有他们需要的。”

    他把写好的信递给彭玉麟。

    信纸很厚,有七八页。每一页的末尾,都有暗金色的斑渍——是他强忍疼痛时,咬破舌尖渗出的血,混着蟒魂的毒液。

    “还有,”他补充,“告诉他们,这是我曾国藩……最后一次求人。”

    接下来的七天,曾国藩没出书房。

    他在写那份联名奏折。每一稿都斟酌再三,每个字都反复推敲——要显得大公无私,要突出江防重要,要淡化湘军色彩,要强调“此乃为国家计,非为湘军谋”。

    同时,他体内的变化也在加速。

    月圆的影响越来越明显。现在不只是月圆之夜会发作,白天也开始有征兆:手指关节变粗,指甲变厚变尖,看东西时偶尔会出现竖瞳,听见远处的声音异常清晰。

    有一次,赵烈文送茶进来,看见他正俯身写字。

    官服后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脖颈——那里已经完全被暗金色鳞片覆盖,鳞片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赵烈文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大帅……”他声音发颤。

    “出去。”曾国藩没抬头,“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

    曾国藩放下笔,走到铜镜前。他解开衣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锁骨到脸颊,鳞片已经覆盖了半边脖子。耳后的裂缝扩张成一道狰狞的伤口,里面能看到暗红色的肉芽,还有隐约的、属于蟒的腮状结构在蠕动。

    他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坚硬,像盔甲。

    “快了。”他对着镜子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体内的那个存在。

    第八天,彭玉麟回来了。

    带回六封信。

    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六省总督的亲笔回函,全都同意联名。只有四川总督说“路途遥远,江防不涉川省”,婉拒了。

    “够了。”曾国藩看着那六封信,“六省联名,加上我的,就是七人。朝廷不能不重视。”

    “还有一事,”彭玉麟迟疑,“沈葆桢提了个条件。”

    “说。”

    “他要水师改制后,江西段的江防……由他派人统领。”

    曾国藩沉默。

    沈葆桢是江西巡抚,也是湘军出身,但近年来与曾家渐行渐远。这个要求,明显是要分权。

    “答应他。”良久,曾国藩说。

    “大帅!”

    “只要能保住水师,分权就分权。”曾国藩疲惫地摆摆手,“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分权,是解散。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走到窗前。

    外面正在下雨,淅淅沥沥,打在金陵书局新铺的瓦片上。书局的主体已经完工了,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装饰。再过几天,就可以开始刻版了。

    “雪琴,”他忽然问,“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彭玉麟一愣。

    “图功名?早就有了。图富贵?从来不是。”曾国藩望着雨幕,“可能就是图个……不散吧。”

    “湘军不散,水师不散,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人……不散。”

    “哪怕最后,散的是我们自己。”

    他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彭玉麟听清了。他看见曾国藩的背影在雨光里微微佝偻,官服下的轮廓有些不自然——太宽,太厚,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大帅,”他低声问,“您身体……”

    “没事。”曾国藩转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奏折我今晚就写定。明天发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他走回案前,铺开最后一稿纸。

    提笔时,手很稳。

    这一次,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是鳞片退缩了,是它们……适应了。当他不把它们当敌人,而是当成身体的一部分时,那种对抗的剧痛,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但可以承受的存在。

    他写下标题:

    “奏为长江水师改制,请旨列入经制,以固江防事。”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在五万七千个名字前,立下的一块碑。

    碑上刻着:

    “此路,可通。”

    奏折是五天后到的京城。

    据说军机处争论了一整天。有人骂这是“湘军借尸还魂”,有人赞这是“老成谋国”。最后,两宫太后拍了板:

    “准奏。”

    “长江水师,列入经制之师。设提督一员,总兵四员,归兵部直辖,饷银由江海关税支给。”

    “原湘军水师官兵,经考核合格者,一律留用。”

    圣旨传到南京那天,长江水师各营放炮庆祝。

    炮声隆隆,传得很远。

    曾国藩站在金陵书局顶楼,听着炮声,看着江面上那些熟悉的战船——它们终于有了名分,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继续守护这条大江。

    他身后,书局的工匠们正在悬挂第一块刻版。

    是《道德经》的开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湘军水师,从此有了名。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鳞片已经长到了指关节。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非人的光泽。

    他知道,他也快要有“名”了。

    一个可能比“曾国藩”更古老、更沉重、更无法言说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