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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炮惊外孙
    炮声是在辰时三刻响起的。

    九门红衣大炮,架在南京城北的仪凤门外,炮口对着长江。

    这是湘军的老规矩——大军出征,要鸣炮壮行,一炮一愿:一愿旗开得胜,二愿将士平安,三愿早奏凯歌。

    曾国藩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炮手们装填火药。

    晨光很好,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官服下,鳞片已经长到了大腿,但今天意外地安静,像在沉睡。也许是最后这点人间温情,暂时镇住了它。

    “大帅,”彭玉麟低声问,“可以开始了吗?”

    曾国藩点头。

    “点火——”令旗挥下。

    第一门炮响了。

    “轰——!”

    巨响震得空气都在抖。炮口喷出丈长的火舌,白烟滚滚而起,炮弹划破长空,落入江心,炸起三四丈高的水柱。

    江面上的水师战船齐鸣号角,声震十里。

    观礼的百姓发出欢呼。

    曾国藩却皱了皱眉。

    不是炮声太响,是体内那条蟒魂……醒了。在炮响的瞬间,它猛地一挣,第二颗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像烧开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耳后的裂缝渗出粘液,他能感觉到,脸颊两侧的皮肤正在变硬、变糙。

    “大帅?”彭玉麟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曾国藩摆手,“继续。”

    第二炮。

    第三炮。

    每一炮响,蟒魂就兴奋一分。到第六炮时,曾国藩不得不扶住栏杆——他的视野开始变化,看东西出现了重影,一个画面是现实,另一个画面却是……血色。他看到炮口喷出的不是烟,是血;看到江水炸起的不是水柱,是白骨;看到欢呼的百姓脸上,突然长出鳞片。

    幻觉。

    他知道是幻觉,但压不住。

    “还剩三炮。”彭玉麟担忧地看着他,“要不……”

    “放完。”曾国藩咬牙。

    第七炮。

    第八炮。

    第九炮——

    最后一声巨响,比前八炮加起来还震撼。那是所有炮手同时点燃了最大的一门“大将军炮”,炮身重五千斤,装药三十斤,一炮能轰塌城墙。

    “轰隆——!!!”

    地动山摇。

    曾国藩眼前一黑。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不是炮声,是无数凄厉的哭嚎,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顺着他的脚底钻入身体,和蟒魂混在一起。那些是十一年来死在南京的怨魂,被炮声惊醒了。

    他看见,点将台下的青砖地上,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水,是血。

    只有他看得见的血。

    “大帅!”彭玉麟扶住他。

    曾国藩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看见一个亲兵从远处狂奔而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报——报大帅!府里……府里出事了!”

    出事的是纪琛的儿子,曾广钧。

    曾国藩最疼的小外孙,刚满周岁,胖乎乎的,爱笑。昨天还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外公”。

    今天没了。

    是被炮声惊死的。

    据奶娘哭诉:第一声炮响时,孩子正在吃奶,吓得呛了一口。第二声,开始哭。第三声,哭得喘不上气。到第九声那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孩子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就没气了。

    郎中赶到时,身子已经凉了。

    说是“惊厥猝死”。这么小的孩子,心脉弱,受不得那么大的声响。

    曾国藩赶到后宅时,纪琛正抱着孩子,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孩子用锦被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苍白得像纸,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

    “琛儿……”欧阳夫人哭着去拉女儿。

    纪琛没反应。

    她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哄睡的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曾国藩走到榻前。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冰凉。又摸了摸小手,已经僵了。最后,他把手指放在孩子鼻下。

    没有呼吸。

    真的没了。

    “爹……”纪琛终于抬起头,眼睛是干的,干得吓人,“钧儿睡了。您小声点,别吵醒他。”

    曾国藩喉咙一哽。

    他看见女儿的眼神,那不是悲伤,是疯了。巨大的刺激让她拒绝接受现实,活在自己编的梦里。

    “琛儿,”他声音发哑,“把孩子……给我。”

    纪琛抱得更紧:“不给!您身上有炮火味,钧儿怕……”

    “给我!”曾国藩提高了声音。

    这一声,带着蟒魂的威压。

    纪琛浑身一颤,眼神清醒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啊——!!!”

    她扑上来,捶打父亲:“都怪您!为什么要放炮!为什么那么响!您还我钧儿!还我钧儿啊!!”

    曾国藩站着,任她打。

    每一拳落下,都像砸在他心上。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鳞片在疯狂生长,已经爬到了腰侧。耳后的裂缝在扩大,有粘稠的暗金色液体流下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没动。

    直到纪琛打累了,瘫倒在地,他才弯腰,从女儿怀里轻轻抱过孩子。

    很轻。

    像抱着一捧会碎的雪。

    他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孩子脸上还有泪痕,小嘴微张,像在最后一刻还想哭,却没哭出来。

    “钧儿,”他低声说,“外公……对不起你。”

    一滴泪,掉在孩子脸上。

    不是透明的泪,是暗金色的,混着血和毒液。泪滴在孩子的皮肤上,没有腐蚀,反而渗了进去——蟒魂的本能在驱使,想用这非人的力量,挽回这条小生命。

    但没用。

    孩子已经死透了。

    蟒魂能治伤,能续命,但不能起死回生。这是天地法则,连最古老的存在也无法违背。

    “涤生……”欧阳夫人哭着走过来,“把孩子……入殓吧。”

    曾国藩摇头。

    他把孩子抱到里间,放在床上,亲手给孩子擦脸,换上一套新做的小衣服——是纪琛熬了三个晚上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孩子冰冷的小手。

    “你们都出去。”他说。

    “可是……”

    “出去!”

    这一声低吼,带着非人的震颤。屋里的烛火全部暗了一瞬,温度骤降。女眷们吓得退了出去,连欧阳夫人也不敢留。

    门关上了。

    曾国藩终于不再压制。

    他一把扯开官服前襟,露出胸膛——那里,暗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心口。鳞片之下,两处心跳在疯狂搏动,一处是人,一处是蟒。

    他抓起孩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钧儿,”他对着死去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感觉到了吗?外公身体里……有东西。”

    “它很凶,很饿,很想杀人。”

    “但外公一直在压着它。因为外公想做个……正常人。想让你看到的外公,是个会抱你、会逗你、会教你读书写字的普通老头。”

    他闭上眼:

    “可现在你没了。”

    “外公压着它,还有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体内的蟒魂猛地一震。

    像听懂了。

    然后,曾国藩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脊椎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流向他握着孩子的手。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透出,包裹住孩子的小手,一点点渗进去。

    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是蟒魂的本能在驱使——它在尝试,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把生命力灌进这具小小的尸体里。

    孩子的脸,突然红润了一瞬。

    眼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孩子体内涌出一股黑气——是死气。蟒魂的力量撞上死气,像水火相冲,“嗤”的一声,孩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停下!”曾国藩意识到不对,想收手。

    但收不住了。

    蟒魂已经失控,疯狂地往里灌注力量。孩子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出现暗金色的纹路,眼睛突然睁开——瞳孔是竖的,像蟒。

    “呃……”一声非人的低吟,从孩子喉咙里发出。

    曾国藩肝胆俱裂。

    他拼命压制蟒魂,用尽毕生意志力,硬生生把手从孩子身上扯开。

    “轰!”

    一股气浪炸开。

    孩子的身体恢复了原状,但嘴角渗出一丝暗金色的血。那双竖瞳,缓缓闭上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曾国藩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焦黑一片,像被火烧过。那是死气反噬的痕迹。

    他差点……把外孙变成怪物。

    连死,都没让孩子死得干净。

    “哈……哈哈……”他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曾国藩啊曾国藩,你看看你……人当不好,连怪物……都当不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

    午时了。

    出征的时辰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给孩子盖好被子,整理好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小脸,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官服前襟的撕裂,看着他脸上的暗金色泪痕,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入殓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那北征……”彭玉麟低声问。

    “照常。”曾国藩走向前院,脚步很稳,稳得像踩在刀尖上,“炮也放了,人也死了,再不出发……对得起谁?”

    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对欧阳夫人说:

    “告诉琛儿,钧儿的仇……我记着。”

    “不是记在捻匪头上,不是记在朝廷头上。”

    “是记在……这该死的命上。”

    他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落下。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脚步声、车辕声,汇成一片沉重的轰鸣,碾过南京城的青石板路,碾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碾过一个小小婴孩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而曾国藩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

    只有离得最近的彭玉麟看见——大帅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不是悲伤的抖。

    是某种东西,正在从那具衰老的身体里,彻底醒来的抖。

    炮声惊死的,不止是一个外孙。

    还有一个老人……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牵绊。

    北征路上,凶多吉少。

    而地宫入口,就在三百里外。

    月圆之夜,还有三天。

    这一次,他不会再压着体内那东西了。

    因为压着,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那不如……

    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