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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北征前夕
    圣旨是傍晚到的。

    曾国藩跪在行辕正堂的青砖地上,听太监用尖细的嗓子念。每念一句,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次,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等到“着即日北上,督剿捻匪”那几个字出来时,他感觉体内的蟒魂猛地一挣——

    第二颗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疯狂加速。

    “臣……领旨。”他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监走了。

    堂里只剩下曾国藩,还有那份黄绫圣旨,摊在案上,在暮色里泛着不祥的光。赵烈文、彭玉麟等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敢进来。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剿捻?捻军主要在山东、河南流窜,该由直隶总督、山东巡抚去剿。让两江总督跨省北上,这是大清朝开国两百年来头一遭。

    明摆着是调虎离山。

    “大帅,”彭玉麟终于开口,声音发干,“这旨……接不得。”

    曾国藩没说话。

    他正在看圣旨末尾的日期——同治五年九月初三。今天初五。也就是说,这旨意从京城发出时,那边就已经算好了:等他接到,再准备北上,至少要十天。这十天,足够某些人做很多事。

    比如,清查湘军旧账。

    比如,换掉南京的防务。

    比如……动他的家人。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官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布料,是鳞片摩擦的声音。最近几天,鳞片已经长到了小腿。

    “烈文,”他开口,“去请夫人,还有纪静、纪琛、纪纯……所有在家女眷,到后院花厅。”

    赵烈文一愣:“现在?”

    “现在。”

    花厅里点起了所有的灯。

    欧阳夫人坐在主位,三个女儿分坐两侧,儿媳郭筠站在婆婆身后。女眷们脸上都有不安——圣旨到的消息已经传遍行辕,她们知道,天要变了。

    曾国藩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身。

    他没坐,就站在灯下,看着她们。看了很久,久到纪琛忍不住轻声唤:“父亲……”

    “都坐下。”他说。

    声音很温和,但女眷们都听出那种温和底下的、铁一样的硬度。

    “朝廷让我北上剿捻。”曾国藩开门见山,“明天一早动身。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不知归期。”

    欧阳夫人的手一抖,茶盏盖子“叮”地一声。

    “所以有些事,我要交代。”曾国藩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这是我为家中女眷拟的‘功课表’。从明天起,照此执行。”

    纸递到欧阳夫人手里。

    夫人接过,就着灯光看。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

    纸上列得极细:

    “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洒扫庭除。”

    “辰时至巳时,纺纱织布。每人每日需纺纱二两,织布半尺。”

    “午时下厨,轮流掌勺,学习炊事。”

    “未时至申时,缝纫制鞋。每人每十日需成鞋一双。”

    “酉时,读书识字。读《女诫》《内训》,习《千字文》。”

    “戌时,女红刺绣。”

    “亥时初刻,熄灯安歇。”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每月初一、十五,可歇半日。余者,风雨无阻。”

    “涤生,”欧阳夫人声音发颤,“你这是……”

    “持家之道,首在勤俭。”曾国藩打断她,“我此去北方,凶险未知。朝廷的俸禄未必能按时送到,湘军的补贴也可能断。若真有那一天,曾家上下,要靠你们的手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女儿:

    “纪静,你嫁得早,但在娘家时就没学过这些。现在补上。”

    “纪琛,你性子弱,正好磨一磨。”

    “纪纯……”他看着最小的女儿,才十六岁,“你最该学。女子在世,可以不会琴棋书画,但不能不会持家做饭。”

    纪纯眼圈红了,但咬着唇点头。

    “还有,”曾国藩转向儿媳郭筠,“你是长媳,要带头。每日功课,你监督。做不完的,你做双份。”

    郭筠躬身:“儿媳遵命。”

    欧阳夫人终于忍不住:“涤生,就算要节俭,也不用……纺纱织布吧?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

    “现在没到,以后呢?”曾国藩看着她,“夫人,你嫁给我三十五年了。这三十五年,我打过多少仗,得罪过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他声音低下来:

    “这次北上,明着是剿捻,实则是有人要调我离南京。我一走,南京城里那些恨我的人,那些被我断了财路的豪绅,那些觉得湘军碍事的官员……都会动起来。”

    “他们会查我的账,会找我的把柄,会想方设法,把曾家踩下去。”

    “若他们成了呢?”

    花厅里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若他们成了,”曾国藩一字一顿,“我曾家可能一夜之间,从总督府变成罪臣之家。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

    “所以现在就要学。”他指着那张功课表,“学纺纱,哪天没饭吃了,能织布换米。学做饭,哪天厨子散了,能自己喂饱肚子。学做鞋,哪天落魄了,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饿死。”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残忍。

    纪琛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曾国藩看见了,但他没安慰,反而更严厉:“哭什么?真到那一天,哭有用吗?”

    他走到女儿面前:

    “我曾国藩的女儿,可以不是才女,可以不是贵妇,但必须是个——能活下去的人。”

    交代完女眷,已是亥时。

    曾国藩回到书房,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衫,几本书,还有那本随身带了十几年的《船山遗书》。

    赵烈文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曾国藩头也不抬。

    “大帅,您真觉得……会到那一步?”

    “防患于未然。”曾国藩把书装进箱子,“这些年我看多了,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何况我这个位置,这个年纪,这个……身体。”

    他拍了拍自己的背。

    赵烈文看见,官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大帅,”他声音发涩,“您北上剿捻,那地宫那边……”

    月圆之夜,只剩四天了。

    而北上剿捻的路线,正好要经过天京——经过那片废墟,经过地宫入口。

    “顺路。”曾国藩说得很淡,“该了的债,总得了。”

    他合上箱子,转身看着赵烈文:

    “烈文,我走之后,南京这边,你多看顾。书局的事不能停,刻书的进度每月报我一次。家眷那边……她们按功课表做,你别心软,别帮着遮掩。”

    “是。”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若有一天,京城有旨意查抄曾家……你什么都别做,也什么都别说。带着这本账,去找左宗棠。”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

    赵烈文接过,翻开,里面记的是这些年湘军将领贪墨的明细——不是揭发,是补救。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如何退赃,如何弥补,如何把账做平。

    “大帅,这是……”

    “保命符。”曾国藩苦笑,“左季高虽与我不和,但他是真君子。看到这个,他会明白——我曾国藩不是包庇下属,是在用我的方式,一点点擦干净这些污渍。”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擦完。”

    子时,曾国藩去了后院偏房。

    那是纪纯的屋子。小女儿还没睡,正对着油灯发呆,手里捏着那张功课表,捏得指节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起身:“父亲……”

    “坐。”曾国藩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把剪刀。

    很旧的剪刀,铁已发黑,但刃口磨得雪亮。

    “这是我母亲用过的。”曾国藩说,“她老人家活到八十四岁,临终前还在纺纱。这把剪刀,跟了她六十年。”

    纪纯接过,手在抖。

    “纯儿,”曾国藩看着女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最严吗?”

    纪纯摇头,眼泪又涌上来。

    “因为你最像我。”曾国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性子倔,认死理,心里有傲气,面上却装温顺。这样的性子,在太平年月或许能过得好,但在乱世……容易折。”

    他伸手,抹去女儿的眼泪:

    “所以我逼你学这些。学纺纱,是让你知道一针一线来之不易。学做饭,是让你明白柴米油盐才是根本。学做鞋……是让你记住,路要靠自己走,哪怕走得脚破血流,也得走下去。”

    纪纯终于哭出声:“父亲,我怕……我怕您回不来……”

    “那就当我没回来。”曾国藩站起身,“但你要记住——我曾家的女儿,就算父亲不在了,就算家道中落了,也得挺直腰杆活着。”

    他走到门口,停住:

    “那把剪刀,收好。若真有一天,家里什么都没了,你还能用它裁布、缝衣、换一口饭吃。”

    说完,他推门出去。

    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看见女儿的眼泪,他可能会心软。

    而他不能心软。

    乱世将至,风雨欲来。

    他能给家人留下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官爵荫庇,是这一身——在绝境中,还能活下去的本事。

    回到书房,已是丑时。

    曾国藩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然后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长条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官刀,是湘军制式的腰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曾”字。这是当年组建湘军时,他请匠人打造的第一批刀中的一把。

    二十二年了。

    刀随他打过武昌,战过九江,染过天京的血,也沾过安庆的土。

    明天,它要随他北上了。

    去剿捻。

    去地宫。

    去了结一段该了结的宿命。

    曾国藩握紧刀柄,刀身微微出鞘——寒光映着他半人半蟒的脸,在暗夜里,像一尊正在苏醒的魔神。

    窗外,鸡鸣了。

    天快亮了。

    北上征途,即将开始。

    而南京城里,女眷们的纺车,也将第一次,吱呀呀地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