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在这个夏天变得格外粘稠。
不是真的粘稠,是流言太多了,多到像一层油污浮在水面上,连桨都划不开。船娘们一边摇橹,一边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河两岸茶楼酒肆里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听说了吗?马总督那事儿……”
“哪个马总督?”
“还有哪个?就前几天在校场被捅死的那个!”
“哦——张文祥嘛,不是抓了吗?”
“抓是抓了,可你想想,一个江湖人,凭什么敢杀总督?背后没人?”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桨声欸乃,船远了。但流言像河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院子。
曾国藩是在金陵书局的后院听到第一个版本的。
那时他正在看新刻的《资治通鉴》版样,刻工老陈送茶进来,放下托盘时,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大人恕罪……”老陈慌忙擦桌子。
“没事。”曾国藩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看着水面浮着的茶沫,“你脸色不好,病了?”
“没……没有。”老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昨晚在夫子庙听说书,听到个段子,心里堵得慌。”
“什么段子?”
老陈四下看看,声音更低了:“说马总督年轻时候,在安徽剿捻,救过一个江湖人的命。那人后来落草为寇,被马总督抓了,本该斩首,马总督念旧情,偷偷放了。结果那人恩将仇报,二十年后派徒弟来报仇——就是张文祥。”
故事很老套。
但曾国藩听出了不对劲。
“说书人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是……听牢里的狱卒讲的。”老陈搓着手,“还说张文祥在牢里,天天念叨一句话:‘恩将仇报者,人恒报之。’”
曾国藩放下茶盏。
茶盏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你出去吧。”
老陈退下后,曾国藩闭上眼。
眉心竖瞳缓缓睁开,暗金色的光芒在眼中流转。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螭魂的感知。那些流言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每一句都在扭曲、变异、滋生新的版本。
而最毒的那几条,正朝着金陵书局游来。
第二个版本,是在第二天中午传来的。
赵烈文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很糙,字迹潦草,像是赶工抄出来的。
“大帅,您看看这个。”
曾国藩接过,翻开。
第一页就让他瞳孔收缩。
册子里写的是另一个故事:马新贻不是被江湖人杀的,是被“上面”灭口的。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太后年轻时的秘密。
“什么秘密?”曾国藩问。
赵烈文声音发干:“说太后……当年在热河行宫时,生过一个孩子。不是先帝的,是……是某个侍卫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但接生的嬷嬷还活着,前些年流落到江南,被马新贻找到了。”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
连那嬷嬷姓什么、如今住在哪个庵堂、马新贻什么时候去见的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荒唐。”曾国藩合上册子,“这种话也敢编?”
“可百姓信啊。”赵烈文苦笑,“现在满城都在传,说马总督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被灭口。还说……张文祥根本不是什么江湖人,是大内侍卫假扮的。”
曾国藩没说话。
他把册子扔进火盆。
纸遇火,“轰”地燃起来。火焰是暗金色的——因为纸上的墨里,掺了别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墨,是混了硫磺和……人血的墨。
有人在故意散播这些流言。
而且,用了“术”。
不是道术,是更阴毒的、能侵蚀人心的“谣术”。
第三个版本,是在深夜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时曾国藩正在打坐——不是修炼,是压制。压制体内那条越来越躁动的螭魂。自从马新贻死后,螭魂就异常兴奋,像是闻到了同类死亡的气息。
子时三刻,窗棂“嗒”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用石子砸的。
曾国藩睁开眼,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扔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黑色的,用麻绳系着。他弯腰捡起,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小截……骨头。
不是人骨,是某种动物的骨节,暗金色,和他背上长出的骨棘材质一模一样。骨节还在微微发热,像刚从哪里活物身上掰下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马新贻奉密旨,查‘蟒魂’之事。触禁忌,故死。”
字是用血写的。
但不是人血——是暗金色的,带着螭魂气息的血。
和他体内的血,同源。
曾国藩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终于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觊觎他体内力量的存在,那些想知道“曾国藩到底变成了什么”的人……终于,用这种方式,把话递过来了。
马新贻查“蟒魂”。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地宫?查到了螭魂?查到了……他和这片土地深处那个古老存在的联系?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在万目睽睽之中。
这不是警告。
这是宣战。
对曾国藩宣战。
也对所有想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宣战。
“谁在查,谁死。”
纸条背面,还有四个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下一个,你?”
那一夜,曾国藩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截暗金色的骨节,和那张血字纸条。烛火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里的他,背上的骨棘完全展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他能感觉到,整个南京城,都在“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无数个声音,无数个念头,无数个恶意的揣测和扭曲的想象:
“曾国藩在天津杀了那么多人,怎么没死?”
“因为他把魂卖给洋人了!”
“不对,我听说……他根本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妖!是蟒精变的!马总督就是查这个,才被灭口的!”
“难怪他这些年老是闭门不出,说是旧疾,其实是……现原形了!”
“我二舅在总督府当差,说亲眼见过,曾大人后背长鳞片!”
“何止鳞片,我三姑夫的堂兄在金陵书局干活,说曾大人眼睛有时候是竖的,像蛇!”
流言越传越真。
真到连曾国藩自己,都快信了。
因为他确实背生鳞甲,确实额开竖瞳,确实……越来越不像人了。
而这些流言,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每一句“他是妖”,都在削弱他“人”的部分。
每一句“他该杀”,都在喂养他体内的螭魂。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逼他现形。
逼他……彻底变成怪物。
天亮时,赵烈文急匆匆进来。
“大帅,出事了。”
“说。”
“昨天夜里,秦淮河上漂起三具尸体。都是说书先生,死状一模一样——舌头被割了,眼睛被挖了,胸口用刀刻了四个字:‘多嘴者死’。”
曾国藩猛地站起身。
“现场……留了什么?”
“这个。”赵烈文递过一块碎布。
布是从尸体衣服上撕下来的,染着血。但血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布上绣着一个图案:
一条盘绕的蟒,蟒头上,顶着一轮残月。
图案很眼熟。
曾国藩在哪儿见过。
在地宫。
在那些三千年前的祭祀壁画上。
“还有,”赵烈文声音发颤,“今天一早,南京城里所有茶楼酒肆,都在传一个新段子……”
“什么段子?”
“说马新贻死前,留下了一本账册。账册里记的,不是银钱往来,是……是这些年,江南各地出现的‘异象’。哪里地动,哪里河干,哪里有人身长鳞甲,哪里有无头将军显灵……都记着。”
赵烈文顿了顿:
“还说,马总督查到最后,发现这些异象,都指向一个人。”
“谁?”
“您。”
书房里,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曾国藩看着那块碎布上的图案,看着那轮残月,忽然明白了。
残月。
月圆之夜,还有七天。
地宫之门,将再次开启。
而有人,不想让他活到那一天。
所以用流言杀他。
用谣言逼他。
用这满城的窃窃私语,把他钉在“妖物”的十字架上。
“烈文,”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去查查,这些流言,最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学生已经查了。”赵烈文说,“源头……在总督府。”
“马新贻的总督府?”
“不。”赵烈文抬头,看着曾国藩,“是您的总督府。您‘回任听勘’后空出来的……那个总督府。”
话音落,窗外忽然起风了。
风吹得金陵书局的匾额“哐当”作响。
也吹得满城的流言,像瘟疫一样,钻进每一个角落,每一颗人心。
而曾国藩站在窗前,背上的鳞片在晨光中一片一片张开。
像在迎接,这场用言语织成的……
围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