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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底气之下
    钟声余韵里,王审知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完全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

    “丞相。”门外传来沈括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兴奋,“您要的‘民生账本’汇总初稿,我整理出来了。”

    王审知转身,见沈括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进来,后面跟着李十二娘和苏砚。三人脸上都带着忙碌后的倦色,眼睛却亮着光。

    “这么快?”王审知有些意外。三天前,他让沈括组织人手,把幽州这三年在农具改良、水利建设、学堂普及、医馆增扩等方面的具体成效,用最实在的数字整理出来。

    “大家听说这是要给‘天上来客’看的,都攒着劲呢。”沈括把册子放在案上,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幽州三年民生实录》,“农部那边,老管事带着人连夜核对田亩产量;工坊的工匠们把自己改进的工具图纸都贡献出来了;就连学堂的孩子们,都帮着抄录了三百份《格物启蒙》的摘录,说要让玄机阁看看,咱们的学问是怎么传给下一代的。”

    李十二娘翻开其中一册,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您看这里。中和三年到中和五年,幽州新垦农田增加了两万七千亩,不是因为战争掠夺,是因为咱们改进了犁头和灌溉渠,让原先的荒地能种庄稼了。”

    苏砚也凑过来,指着另一页:“还有这个!格物学堂从最初的一个班三十人,现在发展到七个班,有工匠班、农艺班、算术班,连女子班都有两个!郑先生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看他教女子班时,比教其他班还上心呢。”

    王审知一页页翻看。册子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村通了新水渠,旱田变水田,亩产从一石增至两石半;某工坊改进了织机,一个女工每日能织布从三尺增至五尺;某医馆推广了“沸水消毒法”,产后妇人发热的少了三成……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家庭,具体的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底气。”王审知合上册子,望向三人,“惊蛰之约,咱们就带这些去。玄机阁若真想看‘技术之道’,这就是我们的答案——技术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让更多人过得更好的。”

    沈括用力点头:“我明白了。那……草原那边?”

    “韩勇今早传回信了。”王审知从案头抽出一封信,“库莫奚部已彻底后撤,乌洛部联合周边三个小部落,形成了新的联盟。南汉的匠人确实撤走了,但留下了几件有趣的东西。”

    他从信封里倒出几片残破的金属片,放在灯下。碎片边缘有熔融痕迹,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与星髓石残片上的纹路相似,但更粗糙。

    “这是……”李十二娘拿起一片细看,“像是……仿制品?”

    “对。”王审知点头,“南汉的匠人根据柳先生带回去的图纸,试图仿造观天阁的器物。但他们只知其形,不知其理,造出来的东西勉强能用,却极不稳定。草原上那几架突然自毁的抛石机,就是用了这种仿制部件。”

    苏砚眨眨眼:“那岂不是说,天工岛并没有把真本事教给南汉?”

    “教了,但留了后手。”王审知缓缓道,“柳先生是个精明人。他给南汉的,是能快速形成战力的‘实用技术’,但核心原理、材料配方、精密工艺,都握在天工岛自己手里。南汉想摆脱控制?难。”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郑珏捧着一卷新抄录的书稿进来,见屋里人多,微微一怔,随即躬身:“丞相,老朽将《格物史·技术伦理篇》的定稿带来了。”

    王审知示意他坐下:“郑公来得正好。方才我们正说,惊蛰之约该带什么去展示。您觉得呢?”

    郑珏抚须沉吟片刻,道:“老朽以为,当带三样东西。”

    “哦?哪三样?”

    “其一,带实绩。”郑珏指着案上的册子,“就是这些民生改善的实录。技术高低,终要看它惠及多少人。”

    “其二呢?”

    “带问题。”郑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列疑问,“老朽这几日翻阅玄机子残卷,发现其中多处语焉不详,似有深意。譬如这句——‘天工之道,首在择人。非聪慧者不可传,非仁厚者不可授。’何谓‘仁厚’?是心性纯良,还是……另有标准?”

    王审知接过纸细看。郑珏列出的问题确实尖锐:玄机阁筛选传承者的标准是什么?他们的技术伦理底线在哪里?六百年来,他们干预过几次历史进程?为何选择在此时回应?

    “问得好。”王审知点头,“对话不是单方面的展示,是双向的探寻。咱们有想问的,他们应该也有想知道的。”

    “那其三呢?”沈括好奇。

    郑珏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带一颗平常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玄机阁传承六百年,技术高妙,这是事实。”郑珏的声音很平静,“咱们敬佩,可以学习,但不必跪拜。幽州的路是咱们自己走出来的,是好是坏,百姓说了算,不是某个神秘组织说了算。惊蛰之约,咱们是去对话的,不是去朝圣的。”

    这话说得坦然,连一贯对郑珏有意见的沈括都微微点头。

    王审知笑了:“郑公这三样,说到了根子上。那咱们就这么准备——带实绩,带问题,带平常心。”

    接下来的日子,幽州在忙碌中有序地准备着。

    草原的局势稳定下来后,韩勇带着部分人马回了幽州。他带回的不只是战报,还有乌洛部赠送的三百匹良马,以及草原各部联合签署的一份《北境互保盟约》——约定今后任何部落不得使用紫火雷等歹毒火器攻击平民,幽州则承诺提供技术援助,帮助改良牧业和手工业。

    “乌洛让我转告丞相,”韩勇在汇报时说,“他说草原人认实在的。咱们没趁火打劫,没强占土地,真教他们怎么对付紫火雷,怎么建通信网。这份情,草原记下了。”

    王审知看着盟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心中感慨。技术的善意,是可以传递的。

    天工院里,热气球的改进有了突破性进展。沈括和苏砚设计出了可折叠的便携式气囊,用特制的鱼胶涂布丝绸制成,重量减轻了四成,充气时间缩短了一半。李十二娘则改进了加热炉,用星髓石粉末做催化剂,让燃料燃烧更充分,续航时间增加了三成。

    “丞相您看!”苏砚兴奋地展示着新绘制的气球应用图,“以后咱们可以用它巡查边境,观察敌情;还可以用来测绘地图——从天上往下看,山川走向一目了然!沈先生还说,如果能解决高空御寒的问题,说不定将来真能载人飞到云上去呢!”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王审知看着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图书馆翻看科普画册的样子。时空不同,但那种对探索的热情,何其相似。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幽州城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王审知特意下令,给所有工匠、学徒多发一个月的工钱,给学堂的孩子们发了新衣和糖果。街市上热闹非凡,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傍晚,王审知换了便服,独自在街上走走。他看见铁匠铺的老刘正教儿子打一把新式的剪枝钳,一边打一边念叨:“这弧度要准,不然剪不断枝还伤树……”;看见粮店门口,农人用新式风车筛谷子,秕谷被吹出去,饱满的谷粒落进筐里,引来围观者阵阵赞叹;更远处,几个学堂的孩子在空地上试飞新做的竹蜻蜓,笑声清脆。

    这一切平凡而温暖。

    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王审知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手很稳,一勺糖浆在石板上飞快游走,转眼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燕子。

    “客官,来一个?”老汉笑着问。

    王审知点头,摸出几文钱。老汉却摆摆手:“您是……丞相府的人吧?前些日子府上采办来订过糖画,我认得这衣裳料子。不要钱,就当小老儿谢您——我孙子在学堂读书,先生说他有算术天分,将来能进天工院呢。”

    推辞不过,王审知接过糖画。糖燕子翅膀薄脆,在灯火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老人家,您觉得……这三年,幽州变化大吗?”他随口问。

    老汉一边给下一个孩子画糖画,一边道:“大啊。别的不说,就这糖——以前用的糖浆杂质多,画出来颜色暗,还容易返砂。现在工坊提纯了蔗糖,画出来透亮,甜而不腻。小买卖,也能沾上技术的光。”

    很朴实的回答,却让王审知心头一暖。

    他拿着糖画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格物学堂门口。院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郑珏讲课的声音:

    “……故《礼记》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然今日老朽要加一句——器不成,人亦难安。没有好的农具,农人终日辛劳不得饱食;没有好的织机,妇人挑灯夜纺难御寒。格物之学,琢器亦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