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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琢器亦琢人
    “……故格物之学,琢器亦琢人。”

    郑珏的声音在冬夜的学堂里回荡。油灯的光晕映着他花白的须发,这位老儒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那是多年坚守的信念,与眼前鲜活现实碰撞后,产生的某种新的领悟。

    讲堂下坐着二十几个年岁不一的学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工匠、农人。这是格物学堂的夜课,专门为白天要劳作的人开设。此刻,所有人都仰着头,听得入神。

    “先生,”一个三十来岁的铁匠举手,手上还带着煤灰的印子,“俺不太懂书上的大道理,但您刚才说的,俺有体会。以前打一把锄头,要反复捶打几十次,还容易裂。现在按天工院教的‘淬火回火’法,打出来的锄头又硬又韧,能用好几年。这算不算‘琢器亦琢人’?俺觉得,打好一把锄头,也是在琢磨俺自己的手艺。”

    郑珏微微颔首:“正是此理。你每琢磨一次火候,每改进一次锤法,不仅器物更精,你的心思也更细,手法也更准。这便是‘琢器’与‘琢人’相长。”

    窗外,王审知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廊下,任冬夜的寒风吹拂。糖画在手中已经有些融化,甜腻的糖浆沾在指尖。

    “那……先生,”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是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俺在纺织坊做工。以前用旧式织机,一天最多织三尺布,还常常断线。现在坊里用了新式的飞梭织机,俺一天能织五尺,线也顺。可有人说,这是‘奇技淫巧’,让妇人变得不像妇人……俺心里难受。”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郑珏沉默片刻,缓缓走下讲台,来到那妇人面前。他的目光扫过妇人粗糙的双手——那是常年纺织留下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温和。

    “俺……俺叫春娘。”

    “春娘,”郑珏看着她,“老朽问你,你用新织机织出的布,做什么用?”

    春娘愣了一下:“做衣裳啊。坊里接的活,有给军营做军服的,有给学堂孩子做冬衣的,也有寻常百姓家的订单……”

    “这些衣裳,可让人御寒?”

    “自然能。”

    “那便不是‘奇技淫巧’。”郑珏直起身,面向所有学生,“《诗经》有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为何授衣?因天寒需保暖。织机改良,让春娘这样的妇人能织更多布,让更多人穿上衣裳,这是顺应天时、体恤人情的正道,何来‘不像妇人’之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真正的礼法,不是让人挨冻受饿还要守着的死规矩。是让人在饱暖之余,知廉耻、明人伦。若连衣裳都穿不暖,谈何礼法?”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窗外的王审知都有些惊讶——郑珏的转变,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刻。

    春娘眼眶红了,低头抹了抹眼睛。

    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却是质疑:“先生,此话固然有理。可若人人都去琢磨器物,谁还读圣贤书?长此以往,岂不本末倒置?”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讲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郑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讲台,从案上拿起两本书——一本是《论语》,另一本是天工院新编的《格物启蒙》。

    “这两本书,”他举起手,“你们说,哪本更重要?”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论语》,有人沉默。

    “在老朽看来,都重要。”郑珏将两本书并排放在案上,“《论语》教人如何做人,《格物启蒙》教人如何做事。做人做事,本是一体。只会做人不会做事,是空谈;只会做事不会做人,易入歧途。”

    他翻开《格物启蒙》,指着其中一页:“这本书开篇说:‘夫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格物者,当究其理而用之。’这话哪里错了?它没有让人不读圣贤书,它说的是——读圣贤书的同时,也要去探究天地万物的道理,并把这些道理用起来,让世道更好。”

    年轻学子若有所思地坐下。

    郑珏望向窗外,似乎能看见廊下的王审知,又似乎在看更远的夜空:“老朽年轻时,也曾以为唯有经史子集才是正道。后来历经战乱,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妇人冬日无棉衣、孩童无鞋履……那时才渐渐明白,圣贤之道若不能落地,便是空中楼阁。”

    他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深沉:“幽州这三年,老朽亲眼看着新农具让荒田变粮仓,看着新织机让妇人不再夜夜挑灯,看着学堂里穷苦孩子也能识字算数……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让老朽不得不重新思考:什么是‘道’?是书斋里皓首穷经,还是让万千百姓过得像个人?”

    没有人回答。讲堂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惊蛰之日,玄机阁要来。”郑珏忽然转了话题,学生们都竖起耳朵,“他们传承六百年,技术高妙,这是事实。但我们不必妄自菲薄——因为我们有他们或许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郑珏一字一顿:“有‘人’。”

    他指着在座的学生:“我们有春娘这样的织工,有铁匠张师傅这样的匠人,有你们这些愿意在劳作一天后还来听课的学子。技术再高,终要人来用;道理再深,终要人来行。幽州的技术,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服务的。这,就是我们的根本。”

    话音落下,讲堂里安静良久,然后响起掌声。不热烈,但真诚,像冬夜里悄然融化的雪。

    王审知在窗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糖画已经完全融化,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却觉得这甜味格外真实。

    回到丞相府时,已是亥时。书房里还亮着灯,沈括和李十二娘正在核对最后一批要带往惊蛰之约的实物样品。

    “丞相回来了?”李十二娘抬头,见王审知手上黏糊糊的,忍不住笑,“您这是……”

    “吃了糖画,融了。”王审知到盆边洗手,“你们还在忙?”

    沈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最后一批了。这是改良后的犁头样品,重量减轻了三成,入土深度却增加了两寸;这是新式织机的小模型,可以演示飞梭原理;这是星髓石粉末的三种应用样品——灭火粉、脉冲记录涂层、还有……”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还有这个,医用消毒剂。用星髓石粉末做催化剂,配合酒精蒸馏,杀菌效果比单纯烧酒好五倍。医馆试用三个月,伤口化脓的病例少了七成。”

    王审知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有淡淡的酒精味和一种奇特的矿物气息:“这个好。技术归根结底,是要救人命的。”

    李十二娘递过一本册子:“这是郑先生下午送来的,说是他编的《幽州技术伦理十问》。他说,若玄机阁问我们‘何为技术之道’,这十问或许能作为回答的框架。”

    王审知翻开,第一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一问:此技术为何而创?为炫耀,还是为实用?

    二问:此技术为谁而用?为少数人,还是为多数人?

    三问:此技术可会伤人?若有,如何规避?

    ……

    十问:百年之后,后人视此技术,是感念,还是诅咒?

    每一问下面,都有简短的阐述,引经据典却又紧扣现实。最后一问的阐述里,郑珏写道:“技术如舟,能载人渡河,亦能覆人溺水。执桨者当时时自省:此舟驶向何方?船上所载何物?抵达彼岸后,舟又将如何?”

    王审知合上册子,良久无言。

    “郑先生他……”沈括有些感慨,“变化真大。”

    “不是变化,是沉淀。”王审知轻声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重视人伦、关切实务的儒者。只是从前被经书的字句困住了眼睛,现在终于看见了字句背后活生生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李十二娘收拾好最后一样样品,忽然问:“丞相,您说玄机阁看了这些,会怎么想?”

    王审知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夜空深邃,星河迢迢。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无论他们怎么想,幽州的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惊蛰之约,是对话,不是求教;是交流,不是朝贡。”

    他转身,看着案上那些朴素的样品,那些写满数字的册子,那本《伦理十问》。

    “我们带去的是三样东西:实绩、问题、平常心。带回来的会是什么,取决于对话的深度,也取决于……”他顿了顿,“取决于玄机阁,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传承者?是观察者?还是……某种更高层次文明的代理人?

    这个疑问,压在王审知心头已经很久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沈括和李十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夜更深了。丞相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书房这一盏,还亮着。

    王审知没有睡意。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琢器琢人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他想起了春娘粗糙的双手,想起了铁匠张师傅煤灰下的笑容,想起了卖糖画老汉说“小买卖也能沾上技术的光”,想起了郑珏在讲堂里说“我们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