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陆离不置可否,既没承认也没否:“你这‘游神’,倒是有些真东西。不是光摆样子。”
谢征闻言,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一点:“不敢当高人夸奖,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糊弄糊弄乡亲,求个心安罢了……哪比得上您这样的真修。”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陆离的眼睛,又立刻垂下,心脏狂跳——果然,是灰色的!
陆离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神像杂陈的“合和庙”,又看了看空寂的街道。
“这庙,新建的?”陆离问。
“是,是。”谢征连忙回答:“老庙前几年拆迁了,去年才凑钱在这儿新盖的……简陋,让高人见笑了。”
“那些‘神’,你都信?”
谢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高人会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才答道:“这个……信不信的,说不上。老辈人说,心诚则灵。乡亲们有啥难处,求到庙里,咱就帮着拜拜,说说话。”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这年头,能有个地方让大伙儿聚聚,热热闹闹求个平安,也就不错了。真神假神……咱这肉眼凡胎,也分不清不是?”
陆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谢征却邀请陆离进庙看看,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面冷,快进来吧……敢问道长名讳?”
陆离边走边回答:“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
庙门在谢征身后掩上,将冬夜的寒风隔绝在外。
昏黄的灯光下,原本空旷冷清的庙堂内,多了陆离与谢征两人,以及满堂或坐或立、神情各异的“神明”塑像。
陆离的目光缓缓扫过庙内拥挤的神像。关公的威严、观音的慈悯、财神的富态、黄大仙的狡黠……甚至还有一尊小小的、不知名的孩童神像挤在角落。
神像前的小供桌上,贡品和香灰也呈现出明显的差别:财神和观音面前的果品新鲜,香炉满溢;而另一些神像前则相对冷清。
“这里供奉的神……为什么这么多?”陆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征闻言脸上露出无奈和茫然。
“这个……说实话,陆道长,咱也不太清楚。”他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打我从前任老庙祝手里接过这摊子的时候,这庙里……就已经是这么个样子了。
老庙祝说,这是‘老规矩’,咱们这地方,靠天吃饭,靠运气活人,啥都得拜拜,不能厚此薄彼。
后来这些年,乡亲们有啥新求的,或者听说哪儿灵验,也商量着往里请……慢慢的,就越请越多了。”
他指了指那尊小小的孩童神像:“比如那个‘儿神’,是前年隔壁村求子灵验后,硬是捐钱请来的。还有那边那个‘路神’,是跑运输的李家觉得保平安,去年新加的……我也就帮着张罗张罗。”
陆离沉默了一下,问:“这么多神,挤在一起,香火愿力混杂,不会……冲突吗?”
“冲突?”谢征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脸上露出的困惑:“为什么要冲突?咱们上香的时候,都是诚心诚意的啊!
关二爷讲义气,他保佑邻里和睦;观音娘娘慈悲,她保佑老人孩子平安;财神爷管钱,我就求他让乡亲们日子宽裕点……
神佛……不都是慈悲为怀、保佑众生的吗?难道还会为了这点香火打架不成?”
他的反问朴素直接,带着民间信仰者们的逻辑:我诚心拜你,你保佑我,天经地义。
至于你们“神仙”之间怎么处,那不是凡人该操心的事。
陆离一时无言。
他不再多问,灰眸深处有微光流转,再次仔细“看”向那些神像。
在他的视野中,每一尊神像的头顶乃至周身,都缠绕着丝丝缕缕、颜色与性质各异的“供气”。
那是香火愿力长期熏染,‘信徒’心意投射凝聚而成的显化。
最强盛的几股供气,颜色也最鲜明:财神像上是耀眼的金红色,炽热而充满对财富的渴望;一尊造型奇特,似乎是本地“文曲”变体的神像上,是清冽的淡青色,带着莘莘学子的祈愿与焦虑;
还有一股淡黄色的温暖平和供气,笼罩在观音像上,代表着对健康与安稳最普遍的诉求。
而其他一些神像,如那“黄大仙”、“路神”、“儿神”乃至关公像,其上的供气则稀薄黯淡许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更让陆离在意的是,这些强弱不一的供气之间,不是如谢征想象的那样“各管各的”、“互不干扰”。
他能“看”到,那团最耀眼的金红色财神供气,如同一个贪婪而暴躁的光团,不时地向外膨胀试探,其“触须”般的边缘,屡次试图“触碰”甚至“吞噬”旁边那团属于“文曲”的淡青色供气。
淡青色供气则显得较为“高冷”,对金红气息的试探更多是闪避和排斥。
所有较强的供气,似乎都有一种本能般的扩张和“独大”倾向,想要吸纳更多愿力,巩固自身。
然而,每当某股供气的扩张或吞噬意图,表现得过于明显,几乎要触及旁边弱小供气的“神像”时,一种来自整个庙宇的“震慑”感,便会浮现。
让这供气不敢太过放肆。
仿佛这庙宇的地基之下,存在着让这些【香火供气奉之气】忌惮的东西。
正是这种忌惮,强行约束着它们,让它们不敢真的撕破脸皮、互相吞噬,维持着表面上的“合和”与“共存”。
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龇牙咧嘴却又不敢真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陆离的目光不由落在了神像下方的青砖地面上,灰眸眯起。
这庙宇的地下……有什么?
“陆道长?怎么了?是看出……哪里不妥了吗?”谢征见陆离久久沉默,目光在地面和神像间游移,脸上刚放松些的紧张神色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谢征,神色已恢复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庙,‘规矩’挺严。”
谢征没太听懂这“规矩”的深意,只当是夸奖管理有序,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按老辈人传下的法子来。”
他看着陆离那一身若有若无的森然鬼气让他本能地心悸,但陆离从出现到现在,并未表现出任何恶意,反而像是个偶然路过、好奇心重的同道。
谢征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又放下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陆道长……刚才游街的时候,是您……在‘看’着我吧?所以我才感觉那么难受,香烧得那么快?”
“嗯。”陆离坦然点头:“路过,见这游神有趣,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对你影响这么大。”
谢征苦笑:“您这一看,可差点把我这老骨头吓散架……我还以为撞上啥不得了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眼中又露出好奇与羡慕:“陆道长,您……道行一定很高深吧?比我这蹉跎了大半辈子、只会摆弄点香火仪式的人,厉害多了。”
陆离轻轻摇了摇头:“不算太厉害。只是……走的路不太一样。”
谢征却显然不信,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警示:“您太谦虚了。能让‘神仙老爷’都提醒我注意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我这点微末本事,糊弄糊弄乡亲还行,真遇到事……”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透着自知之明。
陆离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言。
他看着庙内那些依旧在暗中“较劲”却又被无形力量约束着的各色供气,眉头一挑。
自己因为“好奇”才跟着游神队伍来到这里,难道冥冥中的“因果”,是想让自己解决这座“合和庙”里,这供气相互倾轧的潜在问题?
但他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庙宇的混杂供奉的模式,显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如果真会出大问题,比如供气冲突爆发、引来邪祟或者反噬庙祝信众,恐怕早就该发生了,不会等到现在。
地下那令供气忌惮的‘东西’,似乎一直有效地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那么,引自己来此的,或许并不在庙内这些塑像本身?
陆离心念一转,换了个方向问道:“谢庙祝,最近……你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见到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事情?特别的人?”谢征被问得一愣,皱眉仔细回想起来:“陆道长,您是指……哪方面?”
“就是最近有没有遇到让你觉得棘手、解决不了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奇怪的人来找过你,或者出现在这庙附近?”陆离说得更具体了些。
谢征摸着下巴,努力思索着。
庙里平时来来往往的香客不少,但大多是本乡本土的熟面孔,或者附近来旅游顺便拜拜的游客,谈不上特别。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哦”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地说:“特别棘手的事……好像没有。不过,要说最近……确实有件事。”
他指了指庙外某个方向:“离这儿大概七八里地,有个叫‘赵家屯’的小村子。前几天,那村里来了几个人,到庙里烧香,样子挺急的,还捐了不少香火钱,求我务必多上几柱香,保佑他们村子……
具体保佑啥,他们说得含糊,只说是‘有些东西不太安生’,求个平安镇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应下了,给他们做了场简单的法事,多上了香。他们走的时候还说,过两天可能还得来一趟,或者请我过去看看。
我本来打算,等今晚游神完了,明天没什么事,就抽空去靠山屯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
赵家屯?不太安生?
陆离心中一动,难道……让自己来的,是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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